天牢里阴暗潮湿,腐烂的稻草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我踩着满是污水的石地,在大理寺卿和陆恒的陪同下,走到了最深处的一间牢房前。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新科状元,此刻正蜷缩在角落里,头发和胡子纠结成一团,身上的囚服破烂不堪,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恶臭。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看清是我时,骤然亮起一丝病态的光。
  他疯了一样扑到牢门前,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铁栏,拼命地磕头。
  “阿若!阿若!公主殿下!”
  他的额头在坚硬的石地上磕出了血,声音嘶哑难听。
  “是我错了!是我鬼迷心窍!你看在我们曾经的情分上,饶我一命吧!我给你做牛做马!我什么都愿意做!”
  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看着这张我曾深爱过的脸,如今只剩下卑微和丑陋。
  “你知道吗?你送我的那支定情木簪,我一直贴身带着。”
  我的声音很轻,却让他疯狂的动作停了下来。
  “因为那是我失忆后,收到的第一份温暖。可惜,是你亲手把它,连同我的心一起摔碎了。”
  我从袖中拿出那支已经断成两截的廉价木簪,在他绝望的注视下,丢进了他面前的小火盆里,火焰瞬间将它吞噬。
  看着那最后一丝念想化为灰烬,杨文斌眼中最后的光也熄灭了。
  他瘫坐在地,先是无声地流泪,随即像是承受不住巨大的痛苦,抱着头嚎啕大哭,哭声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凄厉又绝望。
  三司会审的结果很快就下来了。
  丞相崔嵩,通敌叛国,罪大恶极,判凌迟处死,三族之内,男丁流放,女眷为奴。
  新科状元杨文斌,谋害公主,同罪连坐,判斩首示众。
  崔晚晴,因参与谋害,但罪不至死,判罚没所有家产,发卖到教坊司,终身为奴。
  这个判决传遍京城。
  最重颜面和身份的相府千金,将在世间最卑贱的地方活下去,这比直接杀了她更让她痛苦。
  最想出人头地、光宗耀祖的杨文斌,却落得个身首异处、万人唾骂的下场。
  行刑那天,菜市口人山人海。
  百姓们提着菜篮,抱着孩子,将刑场围得水泄不通,他们对着囚车里的罪人扔着烂菜叶和石子,咒骂声不绝于耳。
  杨文斌和崔嵩被押上刑场,头发被剪得乱七八糟,身上插着写明罪行的亡命牌。杨文斌双腿发软,几乎是被拖上去的,他目光呆滞,扫过黑压压的人群。
  忽然,他的视线定住了。
  在不远处的一座茶楼二楼,我凭栏而立,陆恒就站在我的身侧。
  我们被一队玄甲军护卫着,冷漠地俯视着刑场上的一切。
  他看着我,又看看我身边的陆恒,嘴唇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午时三刻已到,监斩官扔下令牌。
  在铡刀落下的最后一刻,杨文斌眼中映出的,是多年前那个月色皎洁的夜晚。
  一个叫阿若的女人,正低着头,借着微弱的烛光,温柔地为他缝补着破旧的衣衫。
  他总算是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
  可一切,都晚了。
  随着罪人伏法,聚集在京城上空多日的阴云缓缓散去。
  天,彻底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