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栀站在音乐社琴房门口，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小提琴盒上的磨损纹路。琴房的木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的钢琴声断断续续，不像往常那样流畅得没有一丝缝隙。她原本攥着琴弓的手松了松，心里那点因为要和吴浩天排练而积攒的烦躁，莫名被这怪异的琴声冲散了些。
前两次排练的场景还在脑子里打转——第一次她嫌他的《爱的礼赞》弹得像机器人读诗，没有半分柔情；第二次他皱着眉指出她拉错三个附点节奏时，眼镜片反射的光都透着冷意。每次离开琴房，她都要对着梧桐树干踢两脚，暗自发誓下次一定要在节奏上压过他，可真到了门口，听见这不对劲的琴声，倒生出点犹豫来。
她轻轻推开门，阳光从琴房的百叶窗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斑。吴浩天正坐在钢琴前，后背挺得笔直，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处淡青色的血管。他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指尖泛着点白，像是在纠结下一个音该怎么落。
钢琴上摊着的是《爱的礼赞》的乐谱，页脚被折了个小角，显然是反复练习过的地方。周小栀放轻脚步走到他身后，没敢出声——她还是第一次见吴浩天这副模样，平时他弹琴时指尖翻飞，连眼神都带着股胸有成竹的笃定，可现在，他的指尖落在琴键上时，竟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哆——咪——嗦——”音符响起，却在“嗦”的后半拍突然顿了一下，像是水流突然被石头挡住，原本流畅的旋律硬生生断了个缺口。吴浩天的眉头皱得更紧，手指在琴键上按了按，又重新弹起这一小节，可到了同一个地方，还是卡了壳。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指腹蹭过额前垂下来的碎发，难得露出点烦躁的模样。
周小栀抱着小提琴站在原地，心里的吐槽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练《小星星》，总在“fa”和“sol”之间换把失误，爷爷坐在旁边，没说她笨，只是拿着琴弓轻轻敲了敲她的手腕：“别急，先把心放下来，琴能听见你的慌。”那时候她不懂，只觉得是琴不好，可现在看着吴浩天，突然就明白了——原来再厉害的人，弹琴时也会有慌的时候。
吴浩天又试了一次，这次他放慢了速度，每个音都弹得格外重，像是要把琴键按进钢琴里。可到了第三段的转调处，还是错了——他本该弹弱音的地方，却不小心用了重音，整个乐句的情绪瞬间乱了。他猛地收回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刚刚第三段，你是不是想加一点弱音？”周小栀的声音突然响起，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话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万一吴浩天像往常一样怼她“多管闲事”，岂不是又要吵起来？
吴浩天果然愣住了，他转过身，银框眼镜后的眼睛里满是惊讶，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点头：“嗯，这段旋律如果一直用强音，会显得太硬，加弱音能柔一点。”
这是他没跟任何人说过的想法。之前跟音乐老师提过一次，老师说《爱的礼赞》本该热烈，弱音会让情绪不够饱满，让他按原谱来。可他总觉得不对，每次弹到这里，都觉得心里堵得慌，像是有句话没说出口。他以为没人会听出来，毕竟连老师都否定了他的想法，可周小栀竟然听出来了。
周小栀松了口气，抱着小提琴走到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打开琴盒。小提琴的木质琴身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拿起琴弓，在松香上轻轻蹭了蹭，抬头看向吴浩天：“要不，我们试试？你按你想的弱音弹，我跟着你调整。”
吴浩天看着她，她的高马尾垂在肩后，发梢有点翘，大概是早上没梳好。她的眼睛很亮，不像平时吵架时那样瞪得圆圆的，反而透着点认真的期待。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好。”
他重新坐直身体，手指落在琴键上时，比刚才放松了些。前奏响起，还是熟悉的《爱的礼赞》，可到了第三段转调处，他果然轻轻收了力气，音符像羽毛一样飘出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温柔。周小栀立刻反应过来，琴弓落在琴弦上，力度放得极轻，小提琴的声音柔婉得像流水，轻轻裹住了钢琴的清冷。
两种乐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不再像前两次那样互相较劲，反而像是两个人在说话——钢琴说“我有点慌”，小提琴说“我陪你慢慢来”。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们身上晃了晃，琴房里静悄悄的，只有旋律在空气里慢慢流淌。
周小栀拉着琴，眼角的余光能看见吴浩天的手指。他的手指很长，指尖因为常年弹琴而磨出了薄茧，在琴键上移动时，比刚才稳了很多。她突然觉得，吴浩天的钢琴其实一点都不死板，只是他把情绪藏得太深，像裹了层冰，而刚才那几个错音，就是冰面上裂开的小缝，让她看见了里面的温柔。
“这里可以再慢一点。”吴浩天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他没有回头，眼睛还盯着乐谱，语气却比平时软了些，“你拉到这里时，稍微拖半拍，能跟我的弱音更贴。”
周小栀愣了一下，随即调整了节奏。果然，慢半拍之后，小提琴和钢琴的声音贴得更紧了，像是两片叶子叠在一起，顺着风一起飘。她忍不住笑了笑，轻声说：“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吴浩天的嘴角似乎也动了动，只是太快，快得让周小栀以为是错觉。他接着往下弹，这次没有再错，钢琴的音符像被温水泡过，少了之前的冷硬，多了点暖意。周小栀跟着他的节奏，琴弓在琴弦上滑动，心里的烦躁一点点消失，只剩下旋律带来的踏实。
不知道过了多久，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琴房里还留着余韵。两人都没说话，静了几秒，吴浩天才转过身，看着周小栀：“明天可以早点来，试试你说的处理方式。”他说的“你说的处理方式”，其实是刚才两人一起试出来的，可他没说“我们”，只说了“你”，像是有点不好意思。
周小栀看着他，突然觉得他的银框眼镜也没那么刺眼了。她点了点头：“好啊，不过你明天可别再弹错了。”这句话带着点平时的调侃，却没有了之前的敌意。
吴浩天没反驳，只是拿起钢琴上的乐谱，叠好放进书包里。他站起身时，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的琴凳，发出轻微的声响。他下意识地说了句“抱歉”，说完自己都愣了——以前他从来不会因为这种小事道歉。
周小栀收拾小提琴的动作顿了顿，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跟琴凳道歉啊？”
吴浩天的耳朵微微泛红，没说话，只是加快了收拾东西的速度。他背上书包，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周小栀一眼：“明天记得带乐谱，别又忘在教室。”
周小栀想起上次排练，她急急忙忙跑过来，把乐谱落在了教室，最后只能凑着吴浩天的乐谱看。她吐了吐舌头：“知道啦，你又不是我妈。”
吴浩天没再说什么，推开门走了出去。阳光照在他的背影上，白衬衫的衣角被风吹得轻轻晃。周小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突然觉得，这个“高冷钢琴怪”，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提琴，琴身上还留着刚才拉琴时的温度。她轻轻拨了一下琴弦，清脆的音符响起，和刚才钢琴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在琴房里久久不散。她突然开始期待明天的排练了——或许，和吴浩天一起弹琴，也不是件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