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带着秋意掠过梧桐巷,把枝头的叶子染成深浅不一的黄。周小栀抱着小提琴盒站在巷口的石阶旁,指尖捏着张折了角的乐谱,视线时不时飘向巷口的岔路——约定好的时间已经过了十分钟,吴浩天还没来。
“高冷怪就是爱耍大牌。”她小声嘀咕着,弯腰把乐谱放在石阶上,伸手拍了拍琴盒上沾的落叶。前几天在琴房排练时,两人总算把《爱的礼赞》的细节磨顺了,可社长路过时随口提了句“缺了点现场感”,建议他们去平时人多的地方练练。周小栀第一反应就是梧桐巷——这里有行人驻足,有风吹叶落,比封闭的琴房更有“舞台感”,没想到吴浩天居然也同意了。
正想着,远处传来车轮滚动的声音。周小栀抬头,看见吴浩天推着便携钢琴走过来,白衬衫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袖口依旧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处淡青色的血管。他的额前碎发被风吹得晃了晃,走到近前时,才发现他手里还拎着个白色纸袋。
“迟到了十三分钟。”周小栀站起身,故意板着脸,却没像以前那样带刺。吴浩天把钢琴停在石阶旁,弯腰调整支架,声音比平时软了点:“刚才在文具店给你买了这个。”他从纸袋里拿出本蓝色封面的乐谱夹,递过来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心,两人都顿了一下,又飞快地移开。
周小栀接过乐谱夹,翻开一看,里面还夹着几张空白谱纸,封面上用钢笔写着“周小栀”三个字,字迹工整又带着点力度。她想起上次排练时,自己的乐谱被风吹得散了一地,吴浩天蹲下来帮她捡,当时他皱着眉说“下次别用散页”,原来他记在了心里。
“谢了。”她把散页乐谱放进夹子里,声音轻了点。吴浩天没接话,已经坐在钢琴前,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按了按,试了试音。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在琴键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原本清冷的侧脸,竟也柔和了些。
“先练一遍完整的?”吴浩天抬头看她,眼神里没了之前的抵触。周小栀点点头,打开琴盒,把小提琴架在肩上,琴弓在松香上轻轻蹭了蹭。前奏响起时,她突然觉得和第一次在这里“抢地盘”时不一样了——那时的钢琴声带着攻击性,小提琴也拉得又急又硬,可现在,吴浩天的琴音放得很轻,像流水漫过石头,她的小提琴跟上去时,也不自觉地放柔了力度。
巷子里偶尔有行人路过,有人放慢脚步,拿出手机拍照,也有人站在不远处静静听着。周小栀拉着琴,眼角的余光能看见吴浩天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他的指尖泛着薄茧,弹到温柔段落时,会轻轻收住力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想起上次在琴房,自己说他的钢琴“少了点灵气”,现在才明白,不是他没灵气,是他把情绪藏得太深,要在这样的风里、这样的落叶里,才肯慢慢露出来。
刚弹到第三段转调处,突然一阵风卷过来,把周小栀放在石阶上的乐谱夹吹得翻了页,几张散页乐谱飘了起来,打着旋儿落在地上。她心里一慌,下意识地停了弓,伸手去抓,可风却把乐谱吹得更远,有的落在草丛里,有的贴在墙角。
“别动。”吴浩天的声音突然响起。周小栀回头,看见他没起身,手指依旧放在琴键上,眼神却看向她:“接着拉,我记得后面的旋律。”她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钢琴声已经响了起来,正是她没记住的下一段。
没有乐谱提醒,周小栀反而静下心来。她闭上眼,跟着钢琴的节奏拉了起来,手指在琴弦上移动时,竟比平时更顺畅。小提琴的柔婉裹着钢琴的清澈,混着风吹落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传来的自行车铃声,像是把整个秋天都揉进了旋律里。
等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周小栀才睁开眼,发现刚才飘走的乐谱已经被几个路过的小朋友捡了回来,正踮着脚递到她面前。“姐姐拉得真好听!”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笑着说,手里还捏着片金黄的梧桐叶。周小栀接过乐谱,说了声“谢谢”,小女孩又跑到吴浩天面前,仰着脑袋问:“哥哥,你弹的是什么呀?也好听!”
吴浩天愣了愣,很少有人这么直白地夸他。他抬手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声音放得很轻:“是《爱的礼赞》。”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被妈妈拉着走了,临走前还回头挥了挥手。
周小栀把乐谱重新夹好,坐在石阶上休息,看着吴浩天收拾钢琴。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她突然想起上次在琴房,自己问他为什么弹钢琴,他当时没回答,现在倒有点好奇了。
“你为什么喜欢弹钢琴啊?”话出口的瞬间,周小栀又有点后悔——万一他不愿意说呢?可吴浩天没沉默,反而停下手里的动作,坐在她旁边的石阶上,目光飘向远处的梧桐树,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妈以前是钢琴老师。”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小时候她总在客厅弹琴,我就坐在旁边的小椅子上听,她弹《卡农》的时候,会把我抱在腿上,教我按琴键。”周小栀没说话,静静地听着,“后来她出国了,走的时候把这架钢琴留给了我,说等我弹得跟她一样好,她就回来。”
风又吹过来,卷起几片落叶,落在吴浩天的膝盖上。周小栀看着他的侧脸,突然明白为什么他弹《卡农》时总是带着点冷意——那不是高冷,是想念。她想起自己的小提琴,忍不住也开口:“我爷爷以前是小提琴手,他总说小提琴能‘说话’。”
“说话?”吴浩天转头看她,眼里带着点好奇。周小栀点点头,手指轻轻碰了碰小提琴的琴身:“我小时候总睡不着,爷爷就坐在我床边,拉《小星星》给我听,他说每个音符都藏着话,拉慢一点,就是‘宝宝快睡’,拉快一点,就是‘宝宝笑一笑’。”她想起爷爷去世前,还在病床上跟她说“小栀要一直拉下去,让小提琴替爷爷跟你说话”,声音忍不住有点发颤。
吴浩天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剥了糖纸递给她。薄荷糖是柠檬味的,含在嘴里,清凉的味道慢慢散开,压下了心里的涩意。“我妈也喜欢吃这个味道的糖。”他说,自己也剥了一颗,“她走的时候,给我装了一大罐,说想她的时候就吃一颗,像她在身边一样。”
周小栀看着他含着糖的样子,突然觉得,他们的音乐里,都藏着别人不知道的小温柔——他的钢琴里,是对妈妈的等待;她的小提琴里,是对爷爷的想念。以前总觉得他是“高冷怪”,其实只是没找到能聊这些话的人。
“下次我们可以试试弹《小星星》?”周小栀突然提议,眼里带着点期待。吴浩天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个很浅的笑:“好啊,不过你别拉太快,我怕跟不上。”这是他第一次跟她开玩笑,周小栀忍不住笑出声,觉得阳光好像更暖了。
两人又练了一会儿,直到太阳开始西斜,把梧桐巷的影子拉得很长。收拾东西的时候,吴浩天突然说:“下周音乐会结束后,我们再来这里弹吧。”周小栀抬头看他,他的耳朵有点红,像是怕被拒绝。她笑着点头:“好啊,不过这次你不能迟到。”
“不会。”吴浩天推着钢琴,周小栀跟在他旁边,两人并肩走在梧桐巷里,脚下的落叶被踩得“沙沙”响。路过一家小卖部时,周小栀突然停下:“等我一下。”她跑进去,很快拿着两罐柠檬味的薄荷糖出来,递给他一罐:“给你,省得你那罐吃完了想妈妈。”
吴浩天接过糖罐,指尖碰到她的手指,这次没有躲开。他看着手里的糖罐,又看了看身边的周小栀,阳光落在她的高马尾上,发梢泛着浅金色的光。他突然觉得,或许妈妈说的“弹得一样好”,不只是技术好,还要有能一起分享旋律的人,而现在,他好像找到了。
走到巷口岔路时,两人该分开了。周小栀抱着小提琴盒,挥了挥手:“明天琴房见。”吴浩天点点头,看着她转身的背影,突然开口:“周小栀。”她回头,看见他手里拿着片金黄的梧桐叶,递过来时,声音很轻:“这个,给你当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