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叶在宫墙内簌簌落下时,周小栀第三次在练琴时扶住了额角。指尖刚触到微凉的琴木,一阵熟悉的眩晕便漫了上来,眼前的宫灯晃成了模糊的光晕,连耳畔吴浩天低声询问的声音,都像隔了层厚厚的云锦,听得不真切。
“小栀?又不舒服了?”吴浩天的手掌及时覆在她的额头上,温度比平日里凉些,却让她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她抬眼望去,见他眉头拧成了川字,眼底的担忧像浸了水的墨,浓得化不开。
这已是他们入宫的第五日。初来那日的新奇感早已被宫廷的压抑磨淡,朱红宫墙虽气派,却像圈住了风的牢笼,连呼吸都带着拘谨。周小栀本就不是能受拘束的性子,加之近来总觉得身子发沉,吃不下御膳房送来的精致点心,夜里也总睡不安稳,整个人都透着股蔫蔫的倦意。
“没事,许是昨晚没睡好。”她强撑着坐直身子,指尖在琴键上轻轻敲了个不成调的音,试图掩饰喉间的滞涩。可话刚说完,胃里便泛起一阵熟悉的反酸,让她忍不住蹙紧了眉——这感觉,竟和怀念栀时有些像。
吴浩天哪会信她的话。这些天他瞧得分明,她每餐只动几筷子便放下,夜里常翻来覆去,方才练琴时手指都有些发颤。他握住她微凉的手,指腹摩挲着她腕间细细的纹路,声音放得更柔:“是不是宫里的东西不合胃口?我去跟御膳房说,让他们做些清淡的?”
周小栀摇摇头。御膳房的厨子手艺再好,做的也都是些重油重盐的宫廷菜,她此刻偏偏想吃些酸溜溜的东西,最好是冰镇过的,能压下这股烦人的燥热。念头刚冒出来,她便想起了现代梧桐巷口那家老字号的酸梅汤——深褐色的汤汁盛在透明的玻璃碗里,冰块浮在上面,咬一口酸甜沁凉,连夏天的暑气都能驱散。怀念栀那会儿,她孕反严重,吴浩天每天下班都绕路去买,有时排队要等半个钟头,他也从无怨言。
“我想吃酸梅汤。”话出口时,周小栀自己都愣了愣。她知道这念头有多不切实际,古代哪来的酸梅汤?更别说冰镇的了。可话已说出口,那股酸甜的滋味仿佛已漫到了舌尖,让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吴浩天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眼底泛起了光。他记起来了,怀念栀时小栀最爱喝那家的酸梅汤,他还特意问过老板做法,只可惜那时忙着照顾她,没真的动手试过。如今在古代,虽没有现成的铺子,可食材说不定能找到。
“等着我。”他握紧她的手,语气里满是笃定,“我去给你找。”
周小栀还没来得及阻拦,他已转身往外走,玄色的衣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轻 wind。她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又暖又急——宫里规矩多,他一个外来的乐师,私自出宫若是被发现,怕是要惹麻烦。可转念一想,又知道拦不住他,吴浩天从来都是这样,只要是她想要的,哪怕再难,也会拼尽全力去做。
吴浩天确实没敢声张。他先去找了之前提点过他们礼仪的老乐师,谎称自己想买些琴弦的保养材料,宫里的料子不够好。老乐师本就对这对年轻乐师颇有好感,又念及他们初来乍到,便给了他一块出宫的腰牌,嘱咐他日落前务必回来,免得被巡逻的侍卫盘问。
出了宫门,吴浩天才算松了口气。可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京城街道,他又犯了难——酸梅汤的做法他只记得个大概,需要乌梅、甘草、山楂,还要有冰糖调味,这些东西在古代叫什么?又该去哪买?
他没敢耽搁,沿着街边的铺子一家家问。先看到一家卖干货的铺子,柜台后堆着大大小小的陶罐,他凑过去,指着罐子里深褐色的果子,试探着问:“掌柜的,这是乌梅吗?”
掌柜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闻言抬眼打量他一番,见他穿着体面,不像是寻常百姓,便笑着点头:“客官好眼力,这是刚从南方运来的乌梅,用来泡水最是解暑。”
吴浩天心里一喜,连忙买了半斤。接着又问起甘草和山楂,掌柜的指了指隔壁的药材铺:“甘草得去药铺买,山楂嘛,街口的果子铺就有,不过现在不是当季,得看运气。”
吴浩天谢过掌柜,转身就往药材铺跑。药铺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坐堂的大夫听说他要买甘草,倒也没多问,称了二两给他。可到了果子铺,掌柜的却摇了摇头:“山楂要等秋末才上市,现在只有去年的干山楂,客官要么?”
“要!”吴浩天想都没想便应了下来。干山楂总比没有好,大不了多煮一会儿,让味道更浓些。
买齐了乌梅、甘草和干山楂,他又想起酸梅汤需要冰糖调味,便又去杂货铺挑了些大块的冰糖。等把这些东西都用纸包好揣在怀里时,日头已西斜,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他不敢再耽搁,快步往皇宫的方向赶。
回到住处时,周小栀正坐在窗边发呆,见他回来,连忙起身迎上去:“怎么样?没遇到麻烦吧?”
吴浩天笑着晃了晃手里的纸包:“你看,都找着了。”他把东西一一摆出来,乌梅颗颗饱满,甘草带着淡淡的甜味,干山楂虽有些皱,却也透着红光。周小栀看着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食材,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不过是随口一提,他竟真的跑了大半个京城,把这些东西找了回来。
“可是宫里没有冰,也没有砂锅……”周小栀看着桌上的食材,又有些犯愁。现代煮酸梅汤要用砂锅慢炖,煮好后还要冰镇,可宫里只有铁锅,连个像样的炖锅都没有。
吴浩天却早有打算。他找负责洒扫的宫女借了个陶罐,又在院子里找了块阴凉的地方,用几块石头搭了个简易的灶台,捡了些枯枝当柴火。“没有砂锅,陶罐也能煮;没有冰,等煮好凉透了,放在井水里镇一镇,也能凉些。”他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清洗食材。
周小栀站在一旁,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心里暖得像揣了个小太阳。他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胳膊,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却丝毫没停下手里的活。她走上前,拿出帕子替他擦了擦汗:“我来帮你吧。”
“不用,你坐着等就好。”吴浩天握住她的手,把她往石凳上推,“你身子不舒服,别累着。”
周小栀只好坐下,看着他把乌梅、甘草和干山楂放进陶罐,又加入足量的清水,然后点燃柴火。火苗舔着陶罐底部,发出“噼啪”的声响,不一会儿,罐子里的水便开始冒起细小的泡泡,淡淡的药香和果香渐渐弥漫开来。
吴浩天守在灶台边,时不时用木勺搅一搅罐子里的食材,生怕糊底。等水烧开后,他又把火调小,让汤汁慢慢熬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周小栀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哪怕是在这陌生的古代宫廷,只要有他在身边,便什么都不怕了。
不知过了多久,陶罐里的汤汁渐渐变成了深褐色,酸甜的味道越来越浓,连院子里的宫女路过,都忍不住停下脚步闻了闻。吴浩天尝了尝汤汁,觉得味道差不多了,便把冰糖放了进去,又熬了一会儿,直到冰糖完全融化。
他熄了火,小心翼翼地把陶罐从灶台上拿下来,放在一旁晾凉。等汤汁凉得差不多了,又提着陶罐去了后院的水井边,用绳子把陶罐吊在井水里镇着。“再等半个时辰,就能喝了。”他回来时,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像个完成了任务的孩子。
周小栀拉着他坐在石凳上,拿出帕子再次替他擦汗。他的手因为刚才提陶罐,沾了些水渍,指尖还有些发红,她握着他的手,轻轻摩挲着:“辛苦你了。”
“为你做事,不辛苦。”吴浩天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只要你能舒服些,我跑再远的路都愿意。”
半个时辰后,吴浩天把陶罐从井里提了上来。打开盖子,一股沁凉的酸甜味扑面而来,周小栀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眼睛都亮了。他倒了一碗递给她,碗里的汤汁呈深褐色,还飘着几颗乌梅,看起来竟和现代的酸梅汤有几分相似。
周小栀接过碗,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带着井水的凉意,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