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秋夜总带着几分沁骨的凉，尤其这几日连降了两场冷雨，青砖黛瓦间凝着的水汽顺着飞檐滴落，砸在乐器行后院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声响，像谁在暗处轻轻叩着琴键。周小栀裹紧了身上半旧的素色襦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上绣着的半朵玉兰——这还是前几日乐器行老板娘见她衣裳单薄，连夜赶制的，针脚细密，却终究抵不过深秋的寒意。
她坐在庭院角落的竹椅上，目光落在不远处那架临时借来的七弦琴上。琴身是温润的紫檀木，琴尾刻着几行模糊的篆字，许是年代久远，墨色早已淡去，只余下浅浅的沟壑，像极了现代梧桐巷老墙上那些被岁月磨平的斑驳印记。吴浩天刚去前院给她煮姜汤了，临走前还特意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裹在她身上，布料上还留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混着一点炭火的暖意，让她心口发暖，却又忍不住泛起一阵酸涩。
“怎么还坐着？风这么大，小心着凉。”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吴浩天端着一只粗瓷碗快步走近，碗里的姜汤冒着热气，氤氲的白雾模糊了他的眉眼，却掩不住眼底的关切。他把碗递到周小栀手里，又伸手替她拢了拢外袍的领口，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耳垂时，忍不住皱了皱眉，“手怎么还是这么冰？早知道刚才就不让你出来等了。”
周小栀接过姜汤，暖意顺着瓷碗传到掌心，慢慢驱散了指尖的寒凉。她低头吹了吹碗里的热气，轻声说：“我想出来透透气，在屋里待久了，总觉得像被困住了似的。”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话太容易让吴浩天多想，他这几日本就因为找不到回去的路而焦虑，她不该再添乱。
果然，吴浩天的眼神暗了暗，他在她身边的竹椅上坐下，沉默地望着庭院里那棵落了大半叶子的梧桐树。月光透过稀疏的枝桠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嘴角，此刻也抿成了一条紧绷的线。“是我没用，”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自责，“都已经快半个月了，还没找到回去的办法，让你跟着我在这陌生的地方受苦。”
“我没有觉得苦。”周小栀急忙抬头，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掌粗糙了许多，指腹上还留着前些日子练习宫廷乐曲时磨出的茧子，掌心的温度却依旧温暖而坚定。“有你在身边，我就不怕。只是……”她顿了顿，目光飘向庭院上空的夜空，今晚的月亮很圆，像极了现代中秋夜，他们带着念栀在梧桐巷的小广场上看花灯时的月亮，“只是突然很想念栀，不知道她现在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哭着找爸爸妈妈。”
提到念栀，吴浩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周小栀的头发，声音放得更柔：“放心吧，妈会照顾好她的。念栀那么懂事，知道我们只是暂时有事，不会哭闹的。”话虽这么说，他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念栀从小就黏他们，尤其是晚上睡觉，必须要听着他唱的摇篮曲才能睡着。他们突然“消失”，那孩子夜里该多害怕？
周小栀低下头，看着碗里漂浮的姜片，眼眶慢慢红了。她想起穿越前一天晚上，念栀缠着她讲故事，她嫌孩子太闹，还说了句“妈妈明天还要陪爸爸去整理爷爷的钢琴，你早点睡”。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她一定好好抱着孩子，多跟她说几句话。“我还没来得及给念栀洗她最喜欢的小熊玩偶，”她声音带着哽咽，“还有她上周说想要的那个会弹琴的音乐盒，我还没来得及买……”
“等我们回去，我就带她去买，买最大的那个。”吴浩天握紧她的手，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也像是在安慰她。他想起念栀第一次看到那个音乐盒时的样子，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两颗小星星，拉着他的衣角说“爸爸，这个钢琴会唱歌，跟爷爷的钢琴一样好听”。那时候他还笑着说“等你生日，爸爸就买给你”，可现在，连孩子的生日能不能赶回去，都成了未知数。
就在这时，天边突然闪过一道微弱的白光，像是流星划过夜空，却又比流星更柔和，带着一种熟悉的暖意，瞬间照亮了整个庭院。周小栀和吴浩天同时抬头，目光紧紧盯着那道白光——那光的颜色、那闪烁的频率，和他们穿越那天晚上，古钢琴迸发的微光一模一样！
“是……是时空涟漪？”周小栀的声音有些颤抖，她下意识地站起身，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她看着那道白光渐渐消散在夜空里，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既期待又害怕——期待着这是回去的信号，又害怕这只是短暂的幻象，让他们空欢喜一场。
吴浩天也站起身，伸手扶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也能体会到她此刻的心情。刚才那道白光，确实和穿越时的微光一模一样，可它来得快，去得也快，没有形成时空旋涡，显然还不足以让他们回去。“别着急，”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尽量平稳，“至少我们知道，这里和现代是有联系的，只要找到正确的方法，我们一定能回去。”
周小栀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情绪慢慢平复了一些。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念栀的笑脸，浮现出梧桐巷邻居们熟悉的身影——张奶奶总爱给念栀送刚蒸好的包子，李叔叔会在周末帮他们修水管，还有隔壁的小女孩，总缠着念栀一起跳皮筋。那些平日里看似平淡的日常，此刻却成了她最渴望的奢望。
“我还想喝张奶奶做的南瓜粥，”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还有你上次给我买的那家老字号的馄饨，皮薄馅多，汤里还放了虾皮……”
“等回去，我天天带你去吃。”吴浩天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不仅要吃馄饨，还要吃你最爱的酸梅汤，夏天的时候，我们还可以带着念栀去河边散步，像以前一样。”他顿了顿，握紧她的手，目光坚定地看着她，“小栀，无论要等多久，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陪你找到回去的路。我们的家不能少一个人，我答应过念栀，要让她有一个完整的家。”
周小栀抬起头，看着他眼底的坚定，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她知道，吴浩天比她更着急，却还要强装镇定来安慰她；他比她更想念念栀，却还要忍着焦虑来给她信心。这个男人，总是这样，把所有的压力都扛在自己肩上，把最好的一面留给她和孩子。
“浩天，”她伸手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谢谢你。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吴浩天轻轻回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庭院里的风还在吹，梧桐叶还在落，可此刻，他心里却无比坚定——只要他们在一起，只要他们不放弃，就一定能回到那个属于他们的家，回到那个有念栀、有南瓜粥、有馄饨的梧桐巷。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周小栀，又抬头望向夜空，刚才那道白光消失的地方，此刻只剩下点点繁星。他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吴浩天，你一定要加油，不能让小栀和念栀失望。
过了一会儿，周小栀从他怀里抬起头，擦了擦脸上的眼泪，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姜汤快凉了，我们进去吧。明天还要去打听《时光回响》的乐谱呢，不能让自己生病。”
“好。”吴浩天点点头，接过她手里的空碗，牵着她的手往屋里走。他的手很大，很温暖，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像是在传递着力量。
进屋后，吴浩天把碗放在桌上，又去给周小栀倒了杯温水。周小栀坐在桌边，目光落在桌上那盏跳动的烛火上，烛火摇曳，映在她的眼底，像是两颗小小的火种。她想起刚才吴浩天说的话，想起他们在古代经历的种种——从刚开始的身无分文，到被乐器行老板收留，再到被宫廷乐师邀请入宫，每一次遇到困难，吴浩天都在她身边，保护她，支持她。
“浩天，”她突然开口，“你说，我们会不会永远都回不去了？”
吴浩天倒水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转过身，走到她身边，蹲下身，握住她的手，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不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