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调呼呼吹着冷风，王猛正蹲在地上摆椅子，额头上还挂着汗。
"这椅子腿儿短了一截，晃得跟跷跷板似的。"王猛拍了拍手上的灰，把最后一把椅子摆正，"李静，你数数够不够五十把？"
李静站在门口，拿着签到表，眼睛扫过一排排座椅："够了。不过今天报名的有五十三人，得再加三把。"
"得，我再去找。"王猛嘟囔着往外走，在走廊里碰见林羽，"林处，您来得正好，这帮人今天比上次积极多了，提前二十分钟就有人往这边凑。"
林羽点点头，手里拿着茶杯："上次是应付差事，这次是来听门道的。心态不一样了。"
八点五十分，参会人员陆续进场。跟第一场座谈会那种吊儿郎当、进门就掏手机刷视频的场面完全不同，今天进来的人，大多数低着头，有的翻笔记本，有的在手机备忘录里打字。教育局那个副局长赵德明，进门的时候还跟旁边的人小声嘀咕了一句"今天得好好听听"，被王猛在签到表上记了一笔。
李静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录音笔和笔记本电脑，手指搭在键盘上，随时准备记录。她观察着每个人的入座顺序和表情——前排坐的是各单位的一把手或分管领导，后排挤满了基层科员。有意思的是，后排的人反而坐得更直，眼神更专注。
九点整，林羽走上台。
台下五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没有一个人低头玩手机。前排有个财政局的科长，手里已经捏好了笔和本子，笔帽都咬在嘴里。
"各位。"林羽放下茶杯，双手撑在讲台上，"今天这场座谈会，报名人数比上一场翻了一倍还多。这说明什么？说明大家心里有本账，说明传言压不住真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上一场，我讲了政策。今天不讲政策了，讲讲你们。讲讲你们每天在岗位上遇到的那些事——那些让你们睡不着觉、让你们左右为难、让你们想说不敢说的事。"
台下安静。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格外清晰。
"今天不设禁区。你们说什么，怎么说的，不记录、不追责、不穿小鞋。"林羽声音平稳，"我只要一个东西——真话。"
沉默了大概十秒钟。后排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举起了手。他脸涨得通红，手举得笔直，像在学校里抢答问题。
李静的手指落在键盘上，开始打字。
"你叫什么名字？哪个单位的？"林羽问。
"刘伟，清水街道办项目办。"年轻人站起来，腿有点抖，但声音没抖，"我说个事。去年我们街道搞'背街小巷改造'，我负责现场验收。施工方是'宏远建筑公司'，他们项目经理姓孙，每次验收都往我手里塞信封，一千两千不等。我不收，他就卡着不签字，说材料不合格。我收了，心里跟吞了苍蝇一样恶心。"
刘伟咽了口唾沫，手指攥着笔记本边缘，纸都皱了。
"后来我没办法，找了我们科长。科长跟我说了一句话——'人家是上面有人罩着的，你别给自己找不痛快'。我问他什么叫上面有人，他不肯说了。但我知道，宏远公司那个孙经理，是孙副区长侄子的连襟。"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前排赵德明的笔停了，低头看着本子，没抬头。
林羽没打断，只是点了点头："继续说。"
"我干了六年基层，这种事不是头一回。"刘伟声音大了一点，"项目验收要'表示'，材料送检要'打点'，连开个协调会都得看人脸色。你不跟着潜规则走，活就干不下去。跟着走，又怕哪天东窗事发。每天晚上躺床上都在想，我到底是在为人民服务，还是在给某些人当白手套？"
他说完，一屁股坐下去，双手捂着脸。
会议室里安静了半分钟。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翻本子，连咳嗽声都没有。
李静的打字声停了。她抬头看了一眼林羽，林羽的表情很平静，但手指在讲台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还有谁想说？"林羽问。
后排又站起来一个人，是区城管局的一个女科员，三十出头，扎着马尾："我说一个。去年我们局采购一批执法记录仪，供应商报价比市场价高了三成。我写了个比价报告递上去，科长让我'再核实核实'。我核实了三遍，还是高。最后科长自己改了报告，签了字。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人家是区里领导打招呼进来的，你一个小科员别多事'。"
她坐下来，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前排有人开始在本子上写字，笔尖划纸的声音此起彼伏。
王猛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个保温杯，眼睛瞪得溜圆。他压低声音跟旁边的同事说："乖乖，这比审讯室还猛。这帮人平时闷葫芦一样，今天跟开了闸的洪水似的。"
赵德明终于抬起头了。他放下笔，转过身，看了一眼后排那些站起来的年轻人，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又转回去。
林羽等了等，见没人再举手，开口了："刚才两位同志说的，我都听到了。你们说的这些，不是个例，是病灶。潜规则这东西，像白蚁，啃的是墙根，蛀的是地基。"
他走到讲台边上，离台下更近了一点。
"你们怕什么？怕说了没人管，怕管了管不动，怕动了别人的奶酪自己被穿小鞋。这些顾虑，我理解。但你们今天坐在这里，开口说了，这就是第一步。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台下有人点头。刘伟把手从脸上拿下来，眼睛红红的，但腰杆挺直了。
"今天的座谈会，不记录发言内容，不追查发言人。"林羽重复了一遍，"但你们说的话，我记在心里了。宏远公司的问题，背街小巷改造的问题，执法记录仪采购的问题，一个一个查。查到谁，谁负责。"
赵德明合上了笔记本。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下什么决心。
林羽看了他一眼，没点名，转回讲台："今天先到这儿。散会后，有想单独聊的，可以到三楼接待室。门开着。"
散场的时候，人走得比上次慢。不少人站在走廊里，三三两两低声讨论。刘伟被几个其他单位的年轻人围住，有人拍他肩膀，有人说"兄弟你牛"。
赵德明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林羽一眼。林羽正跟李静交代什么，没注意到他。
"林处。"赵德明还是开口了，声音不大。
林羽抬头："赵局长，有事？"
赵德明犹豫了几秒，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门边的桌上："这里面是我们教育局基建科过去三年的项目台账。有些数据……不太对得上。我之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他没再多说，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王猛凑过来，拿起U盘翻了翻："这老狐狸，终于坐不住了。"
李静合上电脑，把录音笔收进包里："林处，刘伟说的那个'背街小巷改造'项目，我查了一下，中标方又是宏远公司。而且项目预算三百二十万，最终结算四百一十万，超支九十多万。"
"跟育才中学那个项目的套路一模一样。"林羽把茶杯盖上，"孙副区长这条线，越拉越长。"
他拿起U盘，在手里转了一圈："赵德明交这个东西，说明内部开始分化了。有人想上岸，有人还在水里扑腾。接下来，就看谁先沉下去。"
走廊尽头，刘伟还在跟人说话。他看见林羽从会议室出来，赶紧站直了，像个学生见了老师。
林羽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刘伟，你今天说得很好。"
刘伟脸又红了："林处，我就是憋太久了。说出来舒服多了。"
"憋着伤身，说出来治病。"林羽笑了笑，"回去好好工作，该验收验收，该签字签字。谁再拿潜规则压你，让他来找我。"
刘伟使劲点头，眼睛亮了。
王猛跟在后面，小声嘀咕："林处，您这招釜底抽薪太狠了。让基层干部自己开口，比咱们查半年都管用。那些潜规则，他们自己人最清楚。"
"知道是一回事，敢说是另一回事。"林羽往电梯走，"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