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坐在办公室里，翻看着桌上那份《关于部分乡镇环保设备采购项目资金流向的初步核查报告》。这份报告是周明远带着两个小伙子熬了三个通宵整理出来的，数据详实，条理清晰，每一笔款项的去向都标得清清楚楚。
周明远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往林羽桌上一放："头儿，先喝口茶。你从早上到现在就啃了一个凉包子，胃不要了？"
林羽接过茶杯，吹了吹热气："你小子什么时候改行当保姆了？"
"我这是关心领导身体健康，免得您倒下了我们这群小兵成了没头苍蝇。"周明远拉开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对了，王莉那边刚传来消息，东山镇那批设备的验收记录有问题，签字日期对不上，她已经去档案室调原始底档了。"
林羽点了点头。王莉是他团队里的"活档案"，心思细得像绣花针，什么东西到她手里过一遍，总能挑出毛病来。上回一个项目的招投标文件，她愣是从三百多页里找出两处公章盖反了，硬是把一个想浑水摸鱼的供应商给卡了下去。
"明远，你那边呢？"
"我刚跟财政局的老陈通了电话，那笔追加资金的审批流程走完了，但拨付环节卡在分管副局长那里，说是要再复核一遍。"周明远撇了撇嘴，"老陈私下跟我说，这位副局长最近心里打鼓，怕担责任，能拖一天是一天。"
林羽放下茶杯，眉头微动："怕担责任？他怕什么？"
"谁知道呢，八成是听说最近上面风声紧，草木皆兵了。"周明远摆摆手，"不过话说回来，这也不全是坏事，至少说明大家开始上心了，不像以前那样闭着眼睛签字画押。"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没等林羽开口，门从外面推开了。
进来的是市环保局的一把手，周正阳局长。
周明远赶紧站起来："周局好。"
周正阳摆了摆手："坐，都坐。"他自己拉了把椅子在林羽对面坐下，表情不太像平时那个雷厉风行的周局长，反倒带着几分少见的不自在。
林羽合上报告，看着他："周局，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周正阳清了清嗓子，双手搓了搓膝盖："林羽啊，我今天来，不是谈工作的。"
周明远识趣地站起来："那我先去催一下王莉那边的事。"
"不用走。"周正阳叫住他，"你也在，正好。我今天说的话，你们团队都该听听。"
周明远看了林羽一眼，林羽点了点头，他才重新坐下。
周正阳低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林羽："过去这几年，环保这块的监管，我承认，松了。不是不知道问题，是觉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相安无事，何必把事情做绝。有些项目，审批的时候走个过场，验收的时候看个大概，只要不出大事，就当没看见。"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去年东山镇那个污水处理设备采购，我当时就知道报价偏高，但供应商是老关系，上面也有人打过招呼，我就签了。后来设备运行不到半年就出故障，镇里报修三次没人管，最后还是你们查出来的。"周正阳苦笑了一下，"说句不好听的，我这是典型的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只求任期内不出乱子，至于这钟撞得响不响，没人追究。"
林羽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周明远在旁边眨了眨眼，明显没想到周局长会说出这番话来。
周正阳继续说："前阵子上面开整顿会，我坐在底下听，越听越坐不住。不是怕被查，是觉得自己这些年确实失职。监管缺位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积年累月养出来的毛病。上梁不正下梁歪，我这个当一把手的都不较真，下面的人谁会较真？"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林羽桌上。
"这是我列的一份清单，过去三年里，我经手审批但事后发现有问题的项目，一共十一个。具体情况、涉及金额、可能存在的问题，我都写了。你们可以按图索骥去查，该追责的追责，该整改的整改，我全力配合。"
林羽低头看了眼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工整，看得出是花了功夫的。
"周局，您这是……"
"自省。"周正阳说，"不是作秀，是真的觉得该做。我今年五十七了，干到退休也就剩三年。要是带着这些糊涂账退下去，晚上睡不着觉。"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周明远忍不住开口："周局，您能主动说这些，说实话，我挺意外。以前我们查案子，最头疼的就是上面不松口，下面捂盖子，里外不是人。"
"那是以前。"周正阳站起身，整了整衣领，"从今天起，不一样了。你们放手去干，该查的查，该报的报，我给你们兜着。"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下周三有个小型研讨会，针对乡镇一线干部的，上面点名让我主持。到时候你们团队也派个人来，把基层的实际情况摆到台面上。光靠我们坐在办公室里拍脑袋，解决不了问题。"
门轻轻关上。
林羽看着那张清单，手指在纸面上敲了两下。
周明远凑过来："头儿，这算不算……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之前的主动灭火？"
"别贫嘴。"林羽把清单折好收进抽屉，"这是好事。一把手肯低头认账，底下的人腰杆子才能硬起来。以前是上头装糊涂，下头跟着装，现在上头自己把盖子掀了，谁还敢捂？"
"那王莉那边继续查？"
"查。周局给的清单正好是个突破口，顺着这些项目往下捋，看看还有多少烂账。"林羽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不过有一件事你得注意。"林羽回头看着周明远，"周局今天来这一出，消息瞒不住。明天局里肯定传得沸沸扬扬。你让团队里的人管好自己的嘴，不该说的别说，别让人觉得我们在落井下石。"
"明白。闷声发大财，低调干大事。"周明远打了个响指，"我这就去跟王莉说，让她查的时候注意分寸，先查事实，再论责任，别一上来就搞得鸡飞狗跳。"
林羽点了点头："去吧。另外，下周三的研讨会，你去参加。你嘴皮子利索，能把基层的难处说到点子上，又不至于太冲。"
"得令！"周明远敬了个滑稽的军礼，转身出门。
林羽坐回椅子上，拿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他按了按太阳穴，脑子里过了一遍周正阳给的那份清单上的项目。十一个项目，涉及五个乡镇，金额从几十万到上百万不等。如果真有问题，这背后牵扯的人不会少。
他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下"下周三研讨会"几个字，又在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了"乡镇一线干部""监管盲区""问责尺度"三个关键词。
笔尖停了一会儿，他最后又加了一行小字："周局自省之后，谁会坐不住？"
窗外，天色渐暗，远处办公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林羽把便签纸贴在桌角，拿起那份核查报告，重新翻开第一页。
周明远说得对，茶凉了就倒掉，重新沏一杯。事到如今，没有退路，只有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