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九号,周日,晚上七点。
罗世海正在酒吧里算账。
他没忘周野的话,这个周末哪儿也没去,手机搁在吧台上,隔一会儿就瞟一眼。
正拨着算盘,屏幕忽然亮了。
一条新闻推送弹了出来。
他扫了一眼,手一抖,算盘珠子拨错了一排。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新闻标题很大:国家通讯社发布通稿——进一步扩大内需、促进经济增长的十项措施,总投资约四万亿元。
四万亿。
罗世海的手指,一下子收紧了。
他点开新闻,一条一条看:加快建设保障性安居工程、加快农村基础设施建设、加快铁路公路和机场等重大基础设施建设、加快医疗卫生文化教育事业发展……
全是基建。
全是水泥、钢材、建材。
罗世海深吸了一口气,一把抓起手机,拨号。
电话响了两声,周野接了,声音迷迷糊糊的:“喂?”
“小野,”罗世海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在抖,“四万亿出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周野打了个哈欠:“哦,知道了。”
“你就这反应?”罗世海声音拔高了一度,“这可是四万亿!我们买的就是水泥和钢材!”
“伏久者,飞必高。”周野声音懒洋洋的,“罗哥,我在地板上趴了半个月,等的就是今天这一飞。”
“……又来文绉绉的,说人话。”
“人话就是,”周野顿了顿,“明天早上九点,营业部,别迟到。带上你这半个月差点吓破的胆子。”
罗世海拿着电话,没说话。
他在酒吧里站了很久。
窗外,九孔桥的灯亮着,蓉江的水缓缓流着。
他罗世海四十岁的人了,在九孔桥混了十几年,自认为早把人情冷暖看透了。可这会儿,他把手机轻轻搁在吧台上,半天没去碰。
他想起十月二十三号,这小子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地讲大盘见底、讲国家必出手搞基建,他将信将疑;十月二十八号,这小子眼都不眨,把十万块全砸在1664点;这半个月,大盘一天涨一天跌,磨得他一天三个电话,这小子却该吃吃该喝喝,跟没事人一样。
一桩一桩,全应验了。
人家是在K线里猜涨跌,他是揣着答案进考场。
2008年11月9日,四万亿的消息像一声春雷,炸醒了整个寒冬。所有人都在为这声雷疯狂,只有一个人提前半个月就把种子埋进了土里——他等的从来不是消息,是消息落地的那一天。
挂了电话,周野没再睡。
他把出租屋的门反锁上,打开电脑,登上那个加密的邮箱。
密码学邮件列表里,多了十几条新回复。
绝大多数人在挑刺:“哈希函数的选择没有说明。”“没有中心机构,双重支付怎么防?”“白皮书说得再漂亮,代码跑不起来,就是一沓废纸。”
更多的人在盘问发帖人是谁:“这个中本聪,到底是哪来的?从没见过这个名字。”
也有一两条,半信半疑。其中一条的ID是一串像乱码似的字符,翻来覆去也读不出个意思。那人只回了短短几句:“这个思路,我早年在密码朋克的邮件组里见过点影子。先不下结论,代码放出来,我愿意看看。”
周野把这条帖子反复看了两遍。
他没有回复。
中本聪不需要急着辩解。是真是假,代码和时间会替他说话。
他关掉了邮箱。
窗外,夜已经深透了。
周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快了。
创世区块,快了。
当整个蓉城都在为四万亿沸腾时,九孔桥一间出租屋里,另一个时代,正被一行行代码悄悄写出来。
十一月十号,周一。
早上九点十五,集合竞价。
营业部里,所有人都盯着大屏幕。
赵老师来得比谁都早,还拎着他那块小黑板。周末四万亿的新闻他也看见了,脸上却挂着点不以为然,临开盘还在跟围过来的人摆手。
“慌什么?利好出尽是利空!”他敲着黑板,“今天高开,就是给你们挖坑。谁追,谁套在山顶上!”
将信将疑的人,手悬在操作键上,没敢动。
九点二十五,集合竞价定格。
沪指高开八十点,开在一千八百二十八点。
开盘的一瞬间,营业部里炸了。
“涨了!涨了!”
“高开八十点!我的天!”
“四万亿!四万亿够牛气!”
罗世海站在大屏幕前,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喉结动了动。
他转过头,看周野。
周野正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茶杯盖,轻轻刮着杯沿。
“小野,”罗世海的声音在抖,“高开八十点。”
“嗯。”
“你不激动?”
周野吹了吹茶,抿了一口:“激动什么?这才刚开始。”
罗世海盯着周野那张脸看了半晌,半天没说出话来。
九点半,正式开盘。
沪指像脱缰的野马,一路往上冲。
水泥板块,全线涨停。
钢铁板块,涨百分之八。
建材板块,涨百分之七。
周野持仓的那两只股——一只水泥龙头,一只钢材龙头——一只涨停,一只涨百分之九。
营业部里,欢呼声、尖叫声、拍桌子的声音,混成一片。
有人抱着旁边的人又蹦又跳。
有人对着大屏幕作揖,嘴里念念有词:“感谢国家!感谢国家!”
有人直接掏出手机,给老婆打电话,声音都在抖:“老婆!涨了!大涨!我们的房子首付有了!”
整个营业部,像过年一样热闹。
罗世海站在大屏幕前,看着上面的数字,手在抖。
十万本金到今天,浮盈两万多。
他占五成,分一万出头。
他罗世海开酒吧,一个月纯利也就三四万。
这小子,一天,给他赚了一万多。
罗世海看着周野,眼神变了。
那不是看一个二十二岁小子的眼神。
那是看一个能带着他赚大钱的人的眼神。
就在这时,营业部的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
“涨、涨了又怎么样?”赵老师的声音有点发虚,“这是反弹!技术性反弹!很快就会跌回来的!”
营业部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赵老师。
赵老师拎着那件磨皮公文包,站在角落里,脸有点白。
他上周还在这儿讲课,天天喊“跌到一千五”“割肉保命”。
今天,大盘暴涨百分之七。
一个大妈站了起来,指着赵老师:“赵老师!你不是说要跌到一千五吗?我听你的,上周割肉了!割在一千七百点!你赔我钱!”
另一个大妈也站了起来:“就是!你说‘割肉保命’,我割了!结果今天暴涨百分之七!你这不是害人吗!”
“退学费!”有人喊。
“对!退学费!”
赵老师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最后涨成了猪肝色。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我、我那是……”赵老师支支吾吾,“我那是基于技术面的分析……”
“技术个屁!”大妈火了,“你就是个骗子!”
赵老师被围在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狼狈不堪。
他在人群里左冲右突,好不容易挤到门口,经过周野那排椅子时,脚步顿了一下。
周野跷着二郎腿,端着茶,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
“赵老师。”周野声音不高,周围却一下静了,“你那些技术位,我都听过。你没算错。”
赵老师一愣,脸上刚挤出点感激。
“你只是算错了一样东西。”周野抿了口茶,慢悠悠地说,“你算得懂K线,算不懂天。”
他顿了顿,语气淡淡的。
“讲课费我不要你退。但你记住,往后在这大厅里,少撺掇人割肉。那些人按下去的每一个卖出键,背后都是一家人的房贷、学费、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