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
年关前的夜黑得早。九孔桥往城东去的老路没了白日喧嚣,只剩两旁铺子一盏盏昏黄的灯,在雨里晕开。
堆场对面那栋没拆利索的旧楼,临窗屋子拿旧报纸糊着窗,风一吹呜呜地响。
周野立在窗后没动。没人知道,这黑屋里头,还摆着一桌茶。
一只掉漆的搪瓷壶,几只粗瓷大碗,茶叶是最粗的老叶子,滚水一冲,苦香腾起,在这冷得刺骨的深夜里,竟也有几分暖意。
桌边坐着三个人。
上首那位,国字脸,一头花白头发,是郑万山郑叔。他双手捧着粗瓷碗,没喝。那双手骨节粗大,掌心里裂着几道干口,把豁了口的粗瓷碗捂得微微发热。两道眉拧着,压低了嗓门:“小野,你晌午那通电话说今晚有人要给正军下死手,到底是怎么个下法?”
他旁边坐着个三十出头的精干汉子,眉眼利落,是梁成。他人在城东做商业地产的项目,工地上那些弯弯绕最熟,这会儿也把目光投向窗边那个立在暗处的年轻人。
还有一位,四十来岁,黑脸膛,一双手布满老茧,坐在最末,半天没言语,只把一双眼眯成两道缝。城西大盘的采购,陈工,认料不认人。
周野没急着答。
他转身拎起搪瓷壶,借着窗外透进的那点微光,不疾不徐地给三只碗续上滚水,最后才给自己倒了半碗。
“几位别急,先喝口热茶暖暖。”他端起碗,指尖在碗沿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声音里听不出半分火气。
周野抬眼望了望窗外那片黑黢黢的堆场,眉梢一挑:“再坐小半个钟头,有场好戏,请几位开开眼。”
郑叔瞧他这副稳坐钓鱼台的模样,心里那点悬着的石头倒先落下一半。他跟周正军是过命的交情。正军走得早,爷俩断了十来年,这回才重新接上。越是这种山雨欲来的当口,这孩子反倒越沉得住气。
“小野,”郑叔叹气,“你就别跟你郑叔打哑谜了。”
周野点点头,在窗边一条破板凳上坐下,把话挑明。
“城西大盘那批关键料,几位都知道。”他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却清清楚楚,“有人要在半道上把这批料调包。”
“换成看着是个样,一受力就垮的劣质货,再把封口复原,天亮让这批‘问题料’进城西,上城西的楼。”
陈工那两条眯着的缝骤然一睁,黑脸膛上神色一沉。
周野看了他一眼:“开春一受力,墙裂楼垮。到那时候料是正军的、单子是正军的,这么大的工地一旦塌了楼——”
他顿住。屋里这几位都是在工地,生意场滚了半辈子的人,后半截话不用他说,心里跟明镜似的——招牌砸了,门封了,人怕也栽进去,再翻不了身。
“好狠的局。”梁成倒吸一口凉气,低声骂了句,“这是要把人往死里整,连一点活路都不留。”
“这么大的事,你咋个不早吭个气?”郑叔把粗瓷碗往桌上一墩,溅出几点茶水,“我那两辆货车今晚——”
“郑叔。”周野抬手轻轻按住他胳膊,眼里那点笑意深了些,“你那两辆货车,今晚真用上了。”
郑叔一愣。
“城西等着用的那批真料,”周野一字一句慢悠悠地道,“两个多钟头前,我就让你铺子里的司机,从你铺面后头那条小路装你车上绕出去了。”
“这会儿子,”他偏头望了望城西方向,“在工地外头找了个僻静地方候着呢。”
郑叔皱起眉:“咋不连夜拉进场?”
“黑灯瞎火进场,他买通的收料员正好做手脚,墙外头那位也等着天亮这一出。”周野端起茶碗,“我让车候到天亮,陈工当众验料、拍板进门,谁还挑得出半分毛病?”
郑叔张了张嘴,半晌才回过味来:“那堆场里码着的那批‘关键料’——”
“是饵。”
周野吐出两个字,轻描淡写。
“我请几位来不为别的,就为一桩事。”他目光缓缓扫过桌边三人,神色一点点郑重起来,“做个见证。”
“我周野做生意,凭的是料、是理、是合同,不是拳头,也不是谁的势。”他声音不重,却掷地有声,“今晚他们怎么从围墙豁口摸进来、怎么动手调包、怎么在墙外头等着天亮举报,几位都给我瞧得清清楚楚。”
“往后谁要想把这口黑锅往正军头上扣,”周野端起那半碗茶,“也得先问问今晚这几位答不答应。”
屋里静了一瞬。
郑叔望着眼前这张年轻得过分,却老辣得不像这个岁数的脸,恍惚间像是瞧见了多年前那个在建材市场里凭一身真本事,一口唾沫一个钉,硬生生闯出名声的老兄弟。
“好。”郑叔重重点头,粗瓷碗跟周野的碗在半空轻轻一碰,“今晚这证人,你郑叔做定了。”
破楼里这桌粗茶,周野请的不是客,是见证。深更半夜把城东、城西最有分量的三双眼睛请到堆场对面,就为让他们亲眼看着——这一夜是谁摸进堆场、是谁在调包、是谁想把几百条人命垫进楼里。
时间一分一秒往更深处淌。
冷雨还在下。
旧楼窗前,周野盯着那片黑黢黢的堆场。料堆前几道影子正凑着,压着嗓子,手已经搭上了封口——就是这一下了。
他捏着手电的手,缓缓抬起,指尖搭在开关上,深吸一口气——
“啪。”
一道雪亮的白光“唰”地划破浓稠雨幕,不偏不倚正打在料堆前那几张煞白的脸上,晃得他们睁不开眼。
“动手!”
这一声不高,却像一道惊雷,在死寂的堆场里骤然炸开。
“来了!”
石头早憋红了一双眼,带着两个最稳当的人从堆场西头那片阴影里,像三道离弦的箭猛扑出来!
“按住!”石头声若洪钟,震得半空雨点子跟着一颤,“一个都别想跑!”
那几人被手电光晃个正着,又听见这平地起的一嗓子,魂都飞了。小伍“妈呀”一声两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泥水里。
那望风的反应最快,掉头就往豁口蹿。他刚扒上墙头,石头一个箭步追到,蒲扇大的手薅住后领,像拎只小鸡仔似的从墙头硬生生拽下,“扑通”摔了个嘴啃泥。
那扛料要调包的抱着袋子想往另一个方向钻,两个人一左一右早把那条道堵死,迎面一撞,将他连人带料按翻在地。
不过几个呼吸,三道人影齐齐被按在泥水里,脸贴着地、胳膊反剪,动弹不得。
“野哥!”石头一脚踩住小伍的腿,回头冲旧楼方向扯着嗓子喊,“全按住了,三个,一个没跑!”
旧楼里唐果应了一声,抱着一摞本子、揣着支录音笔——打从人被按住那一刻起,周野就叫她按下了录。她撑伞深一脚浅一脚朝堆场赶来。
周野这才不紧不慢地下了旧楼,踱进堆场。临走前他让唐果先给管片所去了个电话:有人半夜撬开围墙,闯进堆场蓄意调包,人赃并获,当场拿住,人证物证都在,请所里赶紧来人。所里说值夜的人这就动身,叫他们看住现场、别挪动人。
他没看那三个被按住的人,先走到那袋被撕开封口的“饵”料前蹲下身,又看了看小伍他们带来的那袋鼓鼓囊囊的劣质料。
周野伸手从那劣质料袋里捏了一撮,指腹一碾,沙沙地直往下掉渣。
指腹上是发涩、发糠的粗粝感。
他冷笑一声。
“知道这是什么吗?”周野捏着那撮料递到小伍眼前,声音冷下来,“该烧的料没烧透,掺了大半石粉、粉煤灰,看着黑黢黢像那么回事,可一上了楼,一受力——”
他五指猛地一攥。
那撮料从指缝里簌簌漏下,散了一地。
“跟豆腐渣没两样。”
“这种东西上了城西这工地,”周野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楼一垮,你们这袋破料要害死多少人?”
小伍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哆嗦着兀自嘴硬:“我、我不知道……我就是个扛大包的,他们让我来卸货,我哪晓得……”
“卸货?”
周野笑了,拍了拍手上的料灰,朝旁边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