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的风,比腊月的雨还凉。
九孔桥往城东去的老街上,家家户户门前都挂起了灌好的香肠、酱好的肉,红通通一片。卖春联的摊子支到了街心,红纸金字在风里哗啦作响。
城东老货场那栋二层小楼,却黑着灯,冷清得像口枯井。
马德贵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一动不动。
他跟前的八仙桌上摆着一只摔裂了盖的搪瓷缸,里头的茶早凉透了,浮着一层灰白的沫子。他没喝也没动,就那么坐着,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桌上那部半新的直板手机。
手机安安静静,黑着屏。
得到失手的信儿连夜缩回家,他已经在这张椅子上坐了整整一天一夜。那一夜的情形他没亲眼瞧见,却一遍一遍在脑子里转——手电的白光、被按在泥地里的小伍、墙外头没了动静的那个亲信。他不敢想,又忍不住想,越想后背越发凉。
他伸出手,那只手在抖。
他抓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漫长的等待音一声一声敲在心上,没人接。他又拨,还是没人接。
他咬了咬牙,翻出那个最要紧的号码。那位管片的靠山,是他这几年生意的天。上一回拨过去,对方还接了,只说了一句“老马,这事我不清楚,你自己处理好”,就挂了。
这一回,他抱着最后一丝指望又拨。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机械的女声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马德贵愣住了。
那位的电话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开着,从没关过。这会儿关了机,意思再明白不过——人家把他这颗棋子,从棋盘上扫下去了。
手机从他手里滑落,磕在桌沿又滚到地上,电池盖摔了出来。他没去捡。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汽车刹车声,紧接着是敲门声,不重,却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头发紧。
“马德贵,开门。”一个不咸不淡的声音,“管片上的,有几句话,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马德贵浑身一哆嗦。
他被带进管片上那间白墙屋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屋里没人为难他,也没人骂他。一个年轻的管片人员把一摞东西摊在他面前——按了红手印的口供、一页页抄录的手机短信,还有那支录音笔。
“自己看吧。”那年轻人把录音笔往他跟前一推,按下了键。
小伍的声音、那个亲信的声音断断续续从机器里飘出来,每一句都像钉子钉在他心上。
“……是贵爷,是马德贵让我干的……”
“……后半夜动手,天亮我去办……”
马德贵的脸一寸寸白了下去。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人证、物证、口供、录音,铁桶一般,他翻不了案。
那天后半夜,他在保证书上签了字画了押——随传随到,不许出城。管片的这才放他回家,说是案子还在往下走,让他把该料理的事趁早料理了。
“料理”两个字说的是公事,听在马德贵耳朵里,却跟塌了天没两样。他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回到城东那栋黑灯的小楼,一进门就瘫倒在太师椅上。
接下来几天,马德贵像疯了一样。
他先是想跑。
他趁夜收拾了一个皮包,把家里能找到的现金、存折、金货全塞进去,又卷了他女人那点首饰。天不亮,他揣着包摸到长途汽车站,想搭头一班去南边的车,先出了省再说。
可他刚在车站角落蹲定,就看见两个穿制服的在站口查验,眼睛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人。他心里有鬼,缩着脖子躲进厕所蹲了半个钟头,再出来时,去南边的车早发了。
他不死心,又摸到高速口想搭顺路货车。远远地,他看见道口停着警车,栏杆放了下来,一辆辆车排着队受检。
马德贵的脚像钉在了地上。
人家早防着他这一手,这城他出不去了。他只好又灰溜溜回了家。
跑不掉,他就想捞。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捧着手机一个号码一个号码地拨,打给那些这些年跟他同桌吃肉、酒桌上拍过胸脯的朋友。
头一个是城南做钢材的老刘。往年这个时候,老刘见了他大老远就“贵爷贵爷”地喊,亲热得像亲兄弟。
电话通了。
“老刘,是我,老马。”马德贵压着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有桩事想请你帮个忙……”
那头沉默了一下。
“老马啊,”老刘的声音透着股说不出的生疏,“你那事儿我听说了。不是兄弟不帮你,这事儿它沾着官司,我一个做小本生意的,实在莫法。你看我这儿还忙得很,先挂了哈。”
马德贵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那头已经挂了。
他又拨第二个、第三个。有的电话通了,一听是他支吾两句就挂;有的干脆不接。还有一个往日里跟他最铁、合伙做过好几桩买卖的,接起电话反倒阴阳怪气笑了一声。
“老马,不是我说你,”那人慢悠悠道,“你好好的生意不做,学人家半夜钻工地豁口调包嗦?这下栽了噻。我劝你趁早把屁股擦干净,莫连累了我们这些老朋友。”
马德贵气得手直抖,一句话没说挂了。
他这边还没彻底垮,先前围着他转的那些人已经散了个干净,有的临走还不忘顺手捎走他两块砖。
他还不死心,想起一个人来。
那是他远房的一个侄辈,叫小军,前两年从乡下来城里投奔他,是他一手带着入行、给本钱、给门路,这才在城东立住脚,开了个小门市。往年逢年过节,小军必提着厚礼上门,一口一个贵爷,喊得比亲爹还亲。
马德贵心想,别人能躲,小军总不能没良心。
他顶着冷风一路找到小军的门市。门市开着门,小军正坐在里头算账,抬头看见是他,脸色当场就变了,还没等他开口就站起身,皮笑肉不笑地挡在门口。
“贵……贵爷,你咋个来了。”小军两手不安地绞在一处,眼神躲闪,死活不让他进门,“我这点小本生意实在经不起折腾,你那事儿我也帮不上忙,你还是请回哈。”
“小军!”马德贵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忘了当年是谁给你的本钱、谁带你入行的?”
小军被问得脸上一红,随即把心一横。
“贵爷,话不能恁个说。”他梗着脖子,声音低了下去,“这些年我给你送礼、替你跑腿,也算报答过了。你个人出了这么大的事,总不能拉到我给你垫背嘛?我上有老下有小的……”
他一边说一边不由分说把马德贵往门外让,随后哗啦一声,竟当着他的面把门市的卷帘门拉了下来。
马德贵站在冷风里,望着那扇紧闭的卷帘门,半晌没回过神。他扶着冰凉的门板,只觉得满嘴发苦——他这辈子施过的那点恩,到头来,连一扇门都换不开。
更让他心凉的是家里。
他女人跟他过了大半辈子,平日没少受他的气。这回见他出了事,先是哭,哭完二话不说,翻箱倒柜把陪嫁的东西和这些年私下攒的体己打了个包,又把柜上仅剩的几千块现金揣了。
“你干什么?”马德贵红着眼问。
“做啥子?”他女人抹了把眼泪,声音又尖又利,“我跟你过了二十年,没享过几天福,眼看你就要进去了,我还得给你守着这个空摊子嗦?我回娘家去,这日子莫法过了!”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他女人抱着包头也不回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马德贵,你自己作的孽,你自己受!”
院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空荡荡的堂屋里只剩马德贵一个人,和满屋子的冷清。他张了张嘴想骂,骂不出来;想哭,眼里干得很。
这个年关,别人家热热闹闹,他家是彻骨的凉。
人散了,财也跟着散。
马德贵做了五六年水泥,城东这一片最值钱的就是他那个货场——两亩多地临街,一排库房,院里还停着三台拉货的卡车。这是他一辈子的心血,也是他东山再起的最后指望。
望着那两扇紧闭的货场大门,他眼前忽然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