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根引线断开的时候,我的手指是稳的。
三十年了,这双手拆过上千颗炸弹,从来没有抖过一次。
苏暖说得对,炸弹不认人,倒计时不等人,不管绑在上面的是谁,手都不能抖。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我的手没有抖,可我的心在抖。
因为每剪断一根线,三十年前那个房间就在我眼前重现一次。
阿宁身上的炸弹也是这个型号,也是这个走线方式,也是一样的倒计时在耳边滴答作响。
那时候什么都不会的我跪在她面前,手里的钳子刚夹住第一根引线,她就开口了。
“爸爸,妈妈呢?”
我剪断第二根引线。
傅念念的肩膀在发抖,她在拼命控制自己不哭出声。
可倒计时还在走,屏幕上的数字一秒一秒地跳动。
“贺叔叔……”
“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件事?”
“阿宁走的时候……痛不痛?”
我的手停了一瞬。
“我每年都梦到她。”
“梦到她站在我面前,还是十二岁的样子,梳着两条辫子,穿着那件红色的棉袄,她从来不说话,就是看着我笑。”
“我每次醒来都想问她,你恨不恨我?可她从来不在梦里回答我。”
我没有回答她的话。因为我的脑海里全是阿宁最后的样子。
当年倒计时归零前的最后三十秒,阿宁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
她说爸爸,我有点怕。
我说不怕,爸爸在。
她又问,妈妈呢?妈妈来了吗?
我说妈妈在路上。
她信了。
直到最后一秒,她都扭着头看着门口。
“你不是问我她痛不痛。”
“她走的时候没有痛。她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妈妈没有来。”
傅念念捂住了嘴,泪水从指缝里涌出来。
倒计时还剩十分钟 。
还有最后一根引线。也是最难的部分。
我的额头渗出了汗。
就在这时候,耳机里传来了警方的声音。
“贺老,时间恐怕不够了,如果行不通,就……撤出来吧。”
倒计时的屏幕还在跳动,五分钟。
傅念念看着我,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和三十年前的阿宁一样。
“贺叔叔,他们……是不是让你撤出去?”
我没有回答。
她笑了笑,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你不用瞒我。”
“我听到了。耳机的隔音不好。”
她低下头,看着身上密密麻麻的电线,沉默了几秒。
“贺叔叔,如果实在拆不了……你就走吧,我不怕。”
我愣住了。
这句话。三十年前,阿宁也说过。
那是在倒计时还剩十分钟的时候。
她的声音已经哭哑了,但她还是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对我说:
“爸爸,如果拆不了,你就走吧。”
当时我说:“爸爸哪儿也不去。”
我看着傅念念,手里的钳子重新对准了第五根引线的位置。
“你从小就不会撒谎。”
“跟你宁姐姐一样。每次说谎的时候,眼睛都会往左看。”
傅念念愣住了。
随后泪水如决堤一样涌出来。
“贺叔叔……”
“别说话。”
我的手腕稳稳一转,第五根引线应声而断。
下一秒,倒计时停了。
停在了00:00:01。
那一秒的嘀声拖得很长很长。
傅念念低头看着身上松脱的电线,愣了一瞬,然后嚎啕大哭。
哭得像个十二岁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