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医院出来,没有回家,而是拐上了那条山路。
  路两边的草长得很高,很久没人来过了。
  我把车停在山脚,拎着后备箱里备着的香烛纸钱,一步一步往母亲的坟走。
  我把供品摆好,点了三炷香,插在坟前。
  青烟细细地升起来,被风吹散。
  “妈。”
  我喊了一声,喉咙就堵住了。
  “妈,我昨天碰到那个人了。就是十年前,那个不肯送你的人。”
  “他老婆快生了,跪在我车前面,给我磕头,磕得满脸都是血。”
  “和当年我跪在他车前面,一模一样。”
  “妈,我本来不想救他的。我想让他也尝尝,眼睁睁看着最亲的人在怀里死去的滋味。”
  “我想让他这辈子都活在痛苦里,和我一样,每天晚上一闭眼就看见那张脸。”
  风从山顶吹下来,吹得香头的火星明明灭灭。
  “可我还是救了。”
  我的眼泪砸在膝盖前的泥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妈,你会不会觉得,我给害死你的人救了人?你会不会觉得,我背叛了你?”
  “十年了。妈,十年了。”
  “你辛辛苦苦把我养大,说等我找到工作稳定了,你就享福了。可我连让你多活一天都没有做到。”
  我把头磕在地上,肩膀抖得控制不住。
  “妈,我对不起你。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了。”
  我不知道跪了多久,膝盖都麻了。
  我站起来,擦了擦碑上的土。
  “妈,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一个月后,我收到一张请柬,上面印着“满月之喜”,底下落着那个司机的名字。
  我把请柬撕掉了,没有去。
  有时我会在那条街上碰见他们。
  他们一家三口,推着婴儿车。
  他老婆恢复得还不错,脸上有了血色,他一只手扶着她的腰,一只手推着车。
  我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我把车掉了个头,往另一条街开走了。
  那天晚上回家,门口放着一个布包。
  我解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写着密码的纸条。
  我立刻去了小区门卫室,调出监控。
  画面里,司机佝偻着背,偷偷把布包挂到我门口。
  我直接找人问了他家地址,开车直奔他家。
  我把车停在他家楼下,三步并两步上楼,抬手砸门。
  门开了,他看见是我,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我把那张卡直接拍在他胸口。
  “拿着。”
  “我那天救你老婆,跟你没有半点关系。”
  “是因为我妈一辈子心软,看不得别人受苦。要是她活着,看见一个孕妇躺在大街上,她一定会让我送。”
  我盯着他的眼睛。
  “我现在每次看见你,都恨不得掐死你。”
  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我不想跟你有任何瓜葛。拿着你的钱,滚。”
  我利落地转身离开。
  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哭腔。
  “我知道我当年做的事,不是用钱能抵消的,我欠你妈一条命,我一辈子都还不完……”
  “可你不收这个钱,我寝食难安。你让我做点什么,什么都行,你让我心里好受一点……”
  我转过来,嘲讽一下。
  “你活该。”
  “你就应该背着这条人命活着。就应该每天晚上睡不着觉,一闭眼就看见我妈的脸。就应该这辈子都活在愧疚里,永远别想心安理得。”
  “你凭什么觉得花点钱就能赎罪?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被原谅?”
  “你凭什么安心地过日子?”
  他站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
  我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后来别人告诉我,那张卡里的钱,他全部以我母亲的名义,捐给了山区的孩子。
  我刷短视频的时候,看到一条推送。
  画面里是一群山里的孩子,脸蛋晒得黑红,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
  他们怀里抱着崭新的书包和课本,对着镜头笑。
  “感谢张秀芬奶奶!”
  他们大声喊着,声音参差不齐。
  阳光很好,照在他们脸上,照在那些新书本上,亮堂堂的。
  我盯着屏幕,看着那些孩子把书包举过头顶,叽叽喳喳地挤成一团。
  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把新课本紧紧抱在怀里,生怕弄脏了似的。
  张秀芬,那是我妈的名字。
  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把那条视频重新放了一遍。
  母亲好像以另外一种方式重新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