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回府后,裴砚不许人收拾灵堂。
他将我放回床上,叫人把这些年请过的大夫全找来。
炭盆烧得屋里发闷,怀瑾蹲在床边,不停搓我的手。
“以前这样就暖了。”
他边搓边哭,姐姐伸手来拉,他便拼命摇头。
直到何大夫进门,屋里才静下来。
裴砚把人扯到床前。
“她上个月还下不了床,后来能出门了。病明明好了,为什么会这样?”
何大夫看了看我的脸,又去看彩月。
彩月跪下,从袖中拿出空药匣。
老人闭了闭眼。
“她到底还是吃了。”
裴砚一把夺过。
“什么药?”
“强提元气的药,换得一月不受病痛折磨,之后油尽灯枯。”
姐姐扶着床柱,身子晃了一下。
裴砚却像没听懂。
“你给她这种药做什么?”
“不是近日给的。”
何大夫抬起头。
“去年夫人病重,疼得整夜不能睡,问过我,有没有法子让她自己走出房门。”
“我说过代价,她便收了起来,一直舍不得用。”
怀瑾忽然抬头。
去年他生辰,母亲病得不能起身,仍抱着他做完了整盏兔子灯。
他那时还嫌灯耳朵不齐。
姐姐抓住彩月。
“哪天吃的?”
彩月报出日子。
正是我第一次自己出门的前一夜。
裴砚往后退了一步。
他记得那日,我说不必叫他来接。
他还笑我赌气,给了银子,叫我别总盯着孩子。
原来那时,我已经没有多少日子了。
“她为什么不说?”
姐姐喃喃问。
彩月红着眼,将我的信递过去。
姐姐展开第二页,手指抖得纸也跟着响。
“药是我自己服的,不怪何大夫,也别为难彩月。”
“我不是要拿命叫谁后悔,只是病了这么多年,想替自己作一回主。”
“我看见了江心洲,也坐了船,阿娘从前说的,都是真的。”
姐姐读到这里,忽然蹲了下去。
小时候母亲要带我们出门,我病着,她便也不去,陪我趴在窗边。
后来她从军,常在信里说,等回来便带我走远些。
她回来了,却从没问过,我还想不想去。
信里又写:
“阿姐救我的恩,我一直记得。”
“只是我后来实在分不清,哪些事是我做错了,哪些事只是我想有人陪。”
怀瑾听不懂药方,却听懂了这一句。
他突然扑到裴砚腿边。
“能不能再买一次药?”
“再让娘好一个月,我陪她,我哪也不去了。”
裴砚张了张嘴,弯腰想抱他。
怀瑾却猛地躲开。
“你不是说娘只是在闹脾气吗?”
孩子哭着指向床榻。
“你把她叫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