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怀瑾守了我一夜。
  清晨,他抱着书进来,伏在床沿,翻开那篇始终没补完的文章。
  “我写完了。”
  他的字歪歪扭扭,有几处墨团,是昨夜眼泪落上去洇开的。
  “你看看,错了我再改。”
  姐姐来抱他,他不肯走。
  乳母劝他吃饭,说母亲见了也会心疼。
  他却忽然问:
  “娘以前真的很疼么?”
  乳母眼泪一下落了。
  怀瑾幼时体弱,整夜惊啼,换了谁抱都不行。
  我自己病着,仍将他贴在胸前,坐着熬到天亮。
  那只布老虎,他攥烂了一回,我便补一回。
  后来他大了,嫌补丁难看,再也没要过。
  怀瑾跑回姐姐院里,翻开那只旧木匣。
  他拿起小衣,才看见里面密密缝着软布,怕线头磨疼他。
  衣襟内侧,还有绣错又拆过的名字。
  他攥着衣裳,忽然想起自己说过的话。
  做衣裳、做饭,下人也会。
  姐姐在门口停住。
  “怀瑾。”
  他抬起头,哭得喘不过气。
  “我那样说,她是不是很难过?”
  姐姐蹲下,将他抱住。
  孩子却挣了出来。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们说娘过得好,说她在家里什么都有。我以为陪你几天没关系。”
  姐姐的手慢慢落下。
  孩子的话,有一半是自己听来的。
  还有一半,是大人教会他的。
  午后,先生来上香。
  怀瑾跪到他面前,重重磕头。
  “是我不守约,不关我娘的事。”
  先生扶起他,叹了口气。
  “你母亲还叫人替你赔过礼,说近来家中事多,请我再给你些时日。”
  怀瑾抓住他的袖子。
  “她什么时候去的?”
  “你母亲生辰那日。”
  孩子僵住。
  那日他回府,没有问母亲吃了什么,只问还有没有酥肉。
  先生走后,他跑进厨房,叫人教他煮面。
  水滚了,面却全粘在锅底。
  他捏着滚烫的碗不肯放,掌心烫红了一片。
  裴砚赶来,一把夺走。
  “你还嫌不够乱!”
  怀瑾抬头望着他,眼里满是泪。
  “你是不是也这样骂过娘?”
  裴砚的手松了。
  那碗面落在地上,碎得四处都是。
  孩子蹲下去捡,姐姐赶紧拦住。
  “别碰,会割伤。”
  怀瑾却哭出了声。
  “那天她做了四碗。”
  “咱们一个人都没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