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账房来找姐姐,是在我入殓前一日。
伤兵庄要添冬衣,塾师等着支钱,两个老仆也到了该放籍的时候。
姐姐翻着账,迟迟没能算明白。
“从前这些事,谁替妹妹办?”
管事低头。
“夫人自己办。”
姐姐又翻一页,看见每笔款项下面,连各家孩子的年岁都记着。
宴席上被漏掉的两笔银子,也已由我先补上。
用的是陪嫁铺子的进项。
裴砚站在旁边,脸色渐渐变了。
这些年,他总觉得自己养着我。
可账上写得明白,怀瑾的束脩、府里换季的衣料,连姐姐寄回的伤兵名单,都有我贴补的银钱。
彩月来取账册。
“夫人交代,欠人的都结清。剩下的田契,按她写好的分。”
有族中长辈皱眉。
“既是裴家媳妇,嫁妆总不能都拿出去。”
裴砚抬起头。
“她自己的东西,谁也别动。”
“怀瑾如今既认回来,总得替他留些。”
“她养了他十年,还不够?”
屋里静下来。
裴砚说完,自己先低下了头。
这句话,他从前一次也没替我说过。
来人走后,姐姐叫住彩月。
她没有摆将军的架子,只站着问:
“妹妹是不是恨我?”
彩月抱着账册,眼泪落在封皮上。
“夫人从没骂过您。”
姐姐刚松了一口气,又听她道:
“可她问过奴婢,是不是病着的人,想有人陪,就是不懂事。”
姐姐扶住桌沿。
那日生辰,她可以去见伤兵。
可她没有必要带走怀瑾,更没有必要默许裴砚用那样的话逼妹妹让路。
她不能再拿事情要紧解释。
要紧的从来不只一件。
裴砚忽然开口:
“当年的事,也该说清。”
姐姐看向他。
他盯着桌上的认亲文书。
“孩子是我与你有情时留下的。你救她是真,后来远赴边关也是真,可她从头到尾不知道。”
“我求娶她,她何曾抢过什么?”
姐姐捂住脸。
这些年,她每次想认回孩子,都会想到妹妹病弱孤苦。
于是她不说。
裴砚也不说。
两人把沉默当成保护,最后却让妹妹以为,连自己的婚姻都是欠来的。
彩月从账册中抽出最后一页。
那不是分产,是我的葬事。
不必穿诰命礼服。
不必在碑上刻裴门。
愿归葬母亲身旁。
裴砚伸手按住纸,过了许久,才一点点松开。
“照她写的办。”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我是他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