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第一年春日,怀瑾病了一场。
  烧得迷糊时,他攥着姐姐的手,一声声喊娘。
  姐姐抱住他,才发现他哭着要的不是自己。
  “别走,我不说你小气了。”
  她坐到天亮,没有松手。
  孩子醒来,看清她的脸,先怔住,又低下头。
  姐姐替他掖好被角。
  “想她就说,不用怕我难过。”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急着把孩子留在自己身边。
  此后,怀瑾渐渐不再同人争辩谁才是他的母亲。
  先生叫他写家书,他写了两封。
  一封送去姐姐那里。
  另一封烧在墓前,说自己功课补上了,先生也肯再教。
  他再没拿字写得不好作借口。
  十六岁那年,他学成骑射。
  有人夸他像母亲,说将门出来的孩子果然不同。
  怀瑾却解下护腕,露出里侧那一排歪斜的针脚。
  “这个也是我母亲缝的。”
  他停了一下。
  “养我的那位。”
  那副护腕旧得不能再用,他舍不得丢,便缝在新的里面。
  裴砚听见,转过身去,半晌没有说话。
  姐姐后来又去了边关。
  不是为了逃,也不是为了拿伤痕抵过。
  她将我留下的抚恤名册一本本办完,伤兵的银钱,再不敢只听一句已经安排妥当。
  裴砚没有再娶。
  他活得很长,长到怀瑾成家,有了自己的孩子。
  孙儿被抱到他面前时,他下意识说了一句:
  “去给你祖母看看。”
  话落,满屋安静。
  他站起身,走向那间留了多年的院子。
  桌上仍摆着针线筐,里面没有做到一半的衣裳。
  我走之前,全做完了。
  只给自己买的那匹黄料,还剩下半截。
  他伸手摸了摸,终于想起掌柜说过,我穿亮色精神。
  这些年,他连这也没有认真看过。
  后来怀瑾带着妻儿去了江边。
  孩子头一次坐船,兴奋得整日不肯上岸。
  傍晚,岸边有人催他们回家。
  怀瑾却看见渡口的石阶,忽然站住。
  十岁那年,他穿着认亲的新衣,踩着同样的石阶跑上客舍。
  他带了糖,以为哄一哄,娘便会高兴。
  他从未想过,人也会等不到。
  如今他的孩子扯住他,央求再坐一会儿。
  妻子看了看天色,说改日也能来。
  怀瑾将孩子抱起来,重新走回船上。
  “不改日。”
  江面渐暗,船家点起灯。
  孩子靠在他怀里睡着,他却望着江心洲,许久没有动。
  直到上岸,才从怀中摸出那封折旧的信。
  母亲写给他的,只有短短几行。
  叮嘱他按时吃饭,敬重先生,不要欺负身边的人。
  末尾没有叫他后悔,也没有求他记得。
  只有一句:
  “怀瑾,娘也想出去玩一回。”
  他低下头,把信贴在眼前。
  “我知道了。”
  这句回答,迟了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