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人一句“捡回来的”,说得又尖又刻薄。
话里的讥讽和不屑,像是针一样,狠狠扎在顾盼盼的心上。
顾盼盼的脸色瞬间煞白。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有些无措地站在门口。
屋子里的罗森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将顾盼盼拉到自己身后,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挡在了门口。
他的目光冷冷地扫过门外那几个女人。
“有事?”
罗森的声音冰冷刺骨。
那几个女人被他这眼神看得心里一突。
她们都知道,这位罗连长是营里出了名的“活阎王”,脾气又臭又硬,轻易没人敢惹。
但作为家属院里的“老人”,她们又自持身份,不愿在一个新来的毛头小子面前落了下风。
为首的那个方脸女人,也就是家属委员会的主任李秀梅,强撑着笑脸说道。
“罗连长,瞧你这话说的。”
“我们这不是听说你搬过来了,过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嘛。”
“大家以后都是邻里邻居的,理应相互照应。”
她的目光越过罗森的肩膀,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被他护在身后的顾盼盼。
“特别是新来的妹子,刚到咱们这冰天雪地的地方,肯定有很多不习惯吧?”
“放心,以后有什么事,就来找嫂子们,别客气。”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热情又客套。
可那眼底的算计和八卦,却怎么也藏不住。
“不必了。”
罗森毫不客气地回绝。
“我们自己能行。”
“这就要关门了,几位嫂子请回吧。”
他说着,就要关门。
“哎,等等!”
李秀梅连忙伸手抵住了门。
“罗连长,你也别太见外了。”
“还有件事得通知一下。”
“明天上午,咱们家属院要组织一次‘思想学习’,主要是传达一下上级的最新文件精神。”
“所有随军家属都必须参加。”
她的目光直勾勾地看着顾盼盼。
“这位……妹子,既然已经是罗连长的家属了,那明天也得准时到场啊。”
“正好,也让大家正式认识认识。”
这才是她们此行的真正目的。
罗森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知道,这是鸿门宴。
这些女人,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好好“盘问”一下顾盼盼的底细。
可这是官方组织的活动,他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知道了。”
罗森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李秀梅见目的达到,也不再纠缠。
她又意味深长地看了顾盼盼一眼,才带着其他几个女人,说说笑笑着离开了。
门“砰”的一声被关上。
屋里的气氛顿时有些压抑。
“大哥,这些长舌妇,就是来看热闹的!”
罗木气得骂了一句。
“明天那个什么学习,肯定没安好心!”
罗森没有说话,他只是转身,看着身边那个低着头、情绪明显有些低落的女孩。
他知道,刚才那些话,她都听进去了。
“别理她们。”
罗森笨拙地安慰了一句。
他伸出手,想像以前一样,拍拍她的头。
可手伸到一半,又觉得这个动作太过亲昵,只好尴尬地收了回来。
他现在需要做的,是尽快让她振作起来。
也让她尽快适应这里的生活。
罗森想了想,忽然开口道。
“屋里还缺些日用品。”
“我带你去个地方。”
半个小时后。
罗森带着顾盼盼,出现在了营区唯一的小卖部门口。
那是一个用砖瓦搭建的小平房,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上面写着“军人服务社”。
还没走近,就能闻到一股混合着肥皂、酱油和各种干货的独特气味。
顾盼盼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小店。
她有些好奇,又有些胆怯地跟在罗森身后,走了进去。
小卖部里空间不大,光线也有些昏暗。
靠墙的木架子上,摆放着各种各样的商品。
有成捆的卫生纸、暖水瓶、搪瓷盆。
也有大袋的洗衣粉、成条的肥皂、还有用玻璃罐装着的各种酱菜。
商品虽然不多,但对于从小在饥饿和逃亡中度过的顾盼盼来说,这里简直就像是一个堆满了宝藏的洞穴。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她看到货架上摆着一排用玻璃纸包着的、五颜六色的水果糖。
那鲜艳的颜色,让她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多看了两眼。
她还看到一个红色的铁皮罐子,上面画着一个胖乎乎的娃娃,旁边写着“麦乳精”三个字。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那个罐子真好看。
罗森将她所有的反应都看在眼里。
看着她那副没见过世面的、又想看又不敢看的胆小样子。
罗森的心里,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怜惜。
这些城里孩子唾手可得的普通零食。
对她来说,却像是遥不可及的奢侈品。
“老板,拿一包水果糖,一罐麦乳精。”
罗森对着柜台后一个正在打瞌睡的中年男人说道。
“再来两斤白面,一斤挂面,一瓶酱油,一包盐。”
他一边说,一边从自己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了几张带着体温的钞票和一些粮票。
这是他攒了好几个月的津贴。
本来是准备寄回老家给父母的。
可现在,他只想把这些东西,全都花在眼前这个女孩身上。
只想让她,也尝尝甜的滋味。
“好嘞!”
老板接过钱和票,麻利地将东西一样一样装进一个网兜里。
顾盼盼看着罗森买下的那包糖和那个漂亮的铁罐子,眼睛瞪得大大的。
她有些不敢相信。
这些……是买给她的吗?
就在罗森接过网兜,准备离开的时候。
一个让他们两个都感到不悦的声音,从门口响了起来。
“哟,大哥真是好大的手笔。”
是罗林。
他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小卖部。
他的目光落在罗森手里的网兜上,特别是那罐显眼的麦乳精上,他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又是买糖,又是买麦乳精的,这是把我们未来的大嫂当孩子哄呢?”
罗森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来干什么?”
“我来给老五买点营养品。”
罗林晃了晃手里的一张单子。
“医生说他失血过多,身体亏空得厉害,需要好好补补。”
“不过,我这点津贴,可买不起麦乳精这么金贵的东西。”
他看着罗森,意有所指地说道。
“大哥你倒是大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这个月的津贴都花在‘刀刃’上了呢。”
“只是不知道,你给大嫂买完了,还够不够给老五买两个鸡蛋?”
“他可是为了救你,才差点把命都丢了的。”
罗林的话像毒刃,狠狠捅在罗森心上。
愧疚、愤怒、难堪。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罗森握着网兜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他看着一脸嘲讽的罗林,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因为听懂了“鸡蛋”两个字而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的顾盼盼。
她慢慢地、默默地伸出手,指了指那个网兜里的麦乳精和糖,然后对罗森摇了摇头。
那意思是,退掉吧。
我们不要了。
把钱留着,给罗土买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