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要找上门来了。”
罗林的话音刚落,顾盼盼的身体就剧烈地一颤。
她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到脚一片冰凉。
“他们”是谁?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那个像噩梦一样纠缠了她十几年的家。
那个亲手给她灌下毒药、夺走了她声音的女人。
那个为了两袋粮食,就把她当成货物一样卖掉的男人。
他们……要来了?
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吞噬的恐惧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想要逃离这个地方。
可她的后背,却撞上了一个坚硬而又温暖的胸膛。
一只宽大的、滚烫的手及时扶住了她那摇摇欲坠的身体。
是罗森。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的身后。
“别怕。”
罗森的声音依旧低沉,却不复刚才的冰冷和愤怒。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笨拙安抚。
他将顾盼盼那冰凉的、还在微微颤抖的小手紧紧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那颗正在坠入冰窖的心。
“有我在。”
他说。
这三个字像一道坚固的堤坝,瞬间挡住了那汹涌而来的、名为“恐惧”的洪水。
顾盼盼抬起头,看着男人那坚毅的下颌线。
她那颗狂跳不止的心,奇迹般地一点点平复了下来。
是啊。
她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她有他。
有他们。
“有你在有什么用!?”
罗焱的怒吼声打破了这短暂的温情。
“那帮人就是一群疯狗!一群闻到血腥味的蚂蟥!他们要是真的找上门来,嫂子她……”
罗焱的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这里是军营,不是法外之地。
可有些事情,比枪炮还伤人。
比如流言蜚语,比枪炮伤人一百倍、一千倍!
他们可以把那些人打一顿,甚至可以把他们关起来。
可他们堵不住悠悠众口。
他们管不住那些像刀子一样、能杀人于无形的闲言碎语。
“他们不敢。”
罗森的声音很冷,带着一种绝对的自信。
“这里是三连,是我的地盘。”
“没有我的允许,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可那封信呢?”罗林推了推眼镜,指出了问题的关键。“写信的人,是咱妈。”
“王翠芬”三个字像一个开关,瞬间就点燃了罗焱的火药桶。
“我就知道是她!那个老糊涂!她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她到底是谁的妈?胳膊肘怎么一天到晚往外拐!”
“为了那点鸡毛蒜皮的脸面,为了那几句不痛不痒的闲话,她就要把我们往死里逼吗?!”
罗焱气得在屋子里团团转。
“她还说了什么?她是不是又说没钱了?又说家里揭不开锅了?又说谁谁谁家的儿子在外面当了大官,寄了多少钱回来,盖了多大的房子?”
“她是不是又让我们给你寄钱?!”
罗焱越说越气,口不择言。
罗森的脸色也变得愈发难看起来。
“够了!”
他低喝一声,制止了罗焱的抱怨。
“信不是她写的,是她找村口的代笔先生写的。”
罗森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尽量平静的语气,将信里的内容简短地复述了一遍。
信是罗森的母亲王翠芬找人代写的,内容和罗焱猜的也八九不离十。
前半段,全都是些家长里短的抱怨。抱怨家里日子难过,抱怨小儿子不听话,抱怨邻居家的婆娘又在背后说他们家的闲话。
然后,话锋一转,就提到了顾盼盼。
王翠芬在信里说,前段时间,村子里突然来了几个人。那几个人开着拖拉机,穿得人模狗样,到处打听一个叫“顾盼盼”的姑娘。
他们说,那个顾盼盼是他们家花了重金定下的儿媳妇,结果拜堂的前一天人给跑了。
他们说,顾盼盼偷了家里的钱,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他们还说,他们打听到,顾盼盼好像是跑到了北边的部队里,跟着一个当兵的跑了。
这事在那个小小的村庄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王翠芬是谁?是村里唯一一个有四个儿子都在部队当兵的、最风光的人。
可现在,她的风光好像要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了。
她那个最有出息的、当了连长的大儿子,竟然从外面带回来一个来路不明的、甚至是“逃婚”的女人?
这要是传出去,他们罗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王翠芬在信里,字字句句都充满了焦虑和责备。
“森儿啊,你也是读过书的人,怎么能这么糊涂啊?”
“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你怎么就敢把她往家里带?”
“现在全村的人都在背后戳咱们家的脊梁骨,说你被个狐狸精给迷住了,连自己的前程都不要了!”
“那个顾家的人说了,他们也不是不讲道理。人,他们可以不要。但是钱,必须给。”
“他们说,那个姑娘是他们家花了两百斤高粱米换来的,还给她准备了嫁衣,办了酒席,里里外外花了不少钱。”
“他们让你赔偿他们家五百块钱的损失。”
“森儿,妈知道这钱多,妈也知道你苦。可是,你想想你的前程啊!你是连长,是人上人!你不能因为一个女人,把自己的下半辈子都给毁了啊!”
“那个顾家的人还说,如果你不给钱,他们就……他们就要去部队里告你!”
“他们说,要去军区,要去北京,要去告你这个人民解放军的军官,仗势欺人,强抢民女!”
罗森复述到这里,没有再说下去。
屋子里的气氛霎时降到冰点。
所有人都沉默了。
包括刚才还暴跳如雷的罗焱。
他知道,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一百倍。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要钱了。这是赤裸裸的、要把人往死里整的阳谋!
五百块钱!
在这个年代,一个普通的工人,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挣个二三十块钱。
五百块钱,对一个普通的农村家庭来说不啻于一个天文数字。
他们罗家四兄弟虽然都在部队里有津贴,可他们每个月都要雷打不动地往家里寄钱。剩下的,除了日常开销,根本就剩不下几个子儿。
别说五百块,就是五十块,他们现在都拿不出来。
更要命的,是后面那个威胁。
去部队告状!
告一个现役军官,强抢民女!
这罪名要是坐实了,别说前程了,罗森能不被送上军事法庭都算是烧高香了!
“这……这他妈就是敲诈!勒索!”
罗焱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变了调。
“他们怎么敢?!”
“他们为什么不敢?”
罗林的声音冷得像冰。
“因为他们抓住了我们的软肋。”
罗林的目光缓缓落在那个从始至终都低着头、一言不发的女孩身上。
是啊。
顾盼盼,就是他们最大的软肋。
也是他们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的软肋。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罗木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质朴又直接。
“大哥。”
“咱妈在信里,有没有说,那个顾家的人,给了多长时间?”
罗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沙哑地吐出两个字。
“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