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
这两个字像两把重锤，狠狠砸在屋子里每一个人的心上。
一个月的时间，去凑齐五百块钱。
这根本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一个月……五百块……”
罗焱喃喃自语，他一屁股坐到凳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筋骨。
他那张总是嬉皮笑脸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绝望的神情。
“这跟要了咱们的命，有什么区别？”
是啊。
这就是要他们的命。
还是用钝刀子，一刀一刀地割。
屋子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几个铁骨铮铮的汉子，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作“无力”。
他们可以扛着上百斤的装备在泥地里奔袭几十公里。他们可以迎着敌人的炮火毫不畏惧地发起冲锋。可面对这种来自家庭的、来自世俗的无耻勒索，他们却发现自己束手无策。
顾盼盼一直低着头。
她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不敢去看任何人的眼睛。
她能感觉到，那几道或愤怒、或绝望、或凝重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的身上。
很疼。
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是她，给这个刚刚给了她一丝温暖和希望的家带来了灭顶之灾。
是她，要把那个把她护在身后的男人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逃婚”、“强抢民女”、“毁了前程”。
这些词像一个个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她的心上，让她疼得快要无法呼吸。
她的大脑一片混乱。
那些被她强行封印在记忆最深处的、最黑暗、最肮脏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她想起了那个所谓的“未婚夫”，一个比她父亲年纪还大的、瘸了一条腿的、满口黄牙的老光棍。
她想起了拜堂的前一天，她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那个名义上的母亲。
“妈，我求求你，我不想嫁，我不想嫁给他……”
可换来的，是什么？
是那个女人狰狞的、不耐烦的嘴脸。
“不想嫁？你有什么资格说不想嫁？”
“你吃我们家的，喝我们家的，现在让你为这个家做点贡献，你还委屈上了？”
“那个王瘸子，虽然人是老了点，残了点，可人家愿意出两百斤高粱米！有了这两百斤高粱米，你那两个弟弟今年过冬就不会饿肚子了！”
“你是个姐姐，就该为弟弟们牺牲！”
然后，就是那碗黑乎乎的、滚烫的、带着一股怪味的汤药。
“喝了它！”
“喝了它，你就乖了，就不会再胡言乱语给家里惹麻烦了！”
不！
不要！
顾盼盼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双手抱着头，拼命地想要把那些可怕的回忆从脑子里赶出去。
可那些画面就像是跗骨之蛆，怎么也甩不掉。
“嫂子！”
“盼盼！”
耳边传来了罗家兄弟焦急的呼唤声。
一双温暖的大手轻轻覆上了她冰冷的、颤抖的肩膀。
顾盼盼猛地抬起头，对上了罗森那双充满了担忧和心疼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责备，只有山一样沉重的、坚定的保护。
“盼盼，看着我。”
罗森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又清晰地响在她的耳边。
“听我说。”
“这件事，跟你没关系。”
“这是我们罗家的事。”
“是我把你带回来的。那从你踏进这个家门开始，你就是我罗森的人。天塌下来，有我给你顶着。”
他的话像一股暖流，缓缓注入了顾盼盼那颗冰冷的心。
让她那几乎要被恐惧和绝望吞噬的神智恢复了一丝清明。
她看着他。
看着这个明明自己也已经焦头烂额，却还在第一时间反过来安慰她的男人。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勇气从她的心底里涌了上来。
她不能再这样懦弱下去了。
她不能再躲在他的身后，让他一个人去面对这一切。
她要站出来。
她要亲手了结这一切。
哪怕代价是她自己。
顾盼盼深吸一口气，挣脱了罗森的怀抱。
她走到桌边，拿起了那块她已经很久没有用过的写字板和那根短短的、快要用完了的炭笔。
她的手依旧在抖，但她的眼神却变得异常坚定。
屋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他们不知道她想做什么。
只见她低下头，在那块小小的黑色写字板上，一笔一划地用力写了起来。
炭笔划过木板，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写得很慢，很用力。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终于，她写完了。
她举起那块写字板，转向众人。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朝那块板子上看去。
当他们看清上面那一行歪歪扭扭却又触目惊心的字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上面写着——
“我走。”
“不要因为我，毁了你。”
这短短的八个字像八记重拳，狠狠打在了罗森的心上。
让他疼得眼前阵阵发黑。
这个傻丫头。
这个全世界最傻的傻丫头！
到了这个时候，她想的竟然不是自己，而是他。
罗森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什么五百块钱，什么举报信，什么前程……
全都他妈的见鬼去吧！
他只知道。
他绝对，绝对不能让她走！
他绝对，绝对不能再让她回到那个地狱里去！
罗森猩红着眼睛，一步上前，从顾盼盼手里一把夺过了那块写字板。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狠狠一用力！
“咔嚓”一声！
那块承载了顾盼盼所有绝望和决绝的写字板，应声而裂，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罗森看着顾盼盼那张因震惊而煞白的小脸，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那声音像是从地狱里传来的恶鬼咆哮。
“你想走？”
“去哪？”
“我告诉你，顾盼盼。”
“从我把你从狼嘴里救下来的那一刻起，你这条命，就是我的！”
“没有我的允许！”
“你哪儿也别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