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顾盼盼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和不安。
她感觉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动静,但又不太真切。
罗森看着她那副迷迷糊糊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刚才的冲突而升起的戾气,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他伸出手,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一样,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没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
“做了个噩梦而已。”
“有两只老鼠想偷东西吃,被我赶跑了。”
他的解释轻描淡写,却让顾盼盼那颗悬着的心一下子就放了下来。
她对罗森的话,向来是无条件相信的。
她点了点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又往罗森的肩膀上靠了靠。
虽然被惊醒了,但那股困意还在。
尤其是这个肩膀,实在是太有安全感了,让她忍不住想要依赖。
罗森的身体僵了一下。
随即,他便放松下来,任由她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挂在自己身上。
他甚至还稍稍侧了侧身子,好让她靠得更稳一些。
坐在对面的罗木,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那张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似乎几不可见地向上翘了一下。
但那抹笑意,转瞬即逝。
他又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闭上眼睛继续假寐。
只是这一次,车厢里那两只真正的“老鼠”再也没有出现过。
接下来的旅途一路平安。
当火车的速度开始明显减慢,窗外的风景从单调的田野变成了一排排低矮的砖瓦房时,罗森知道,他们到了。
“盼盼,醒醒。”
他轻轻地推了推怀里的女孩。
“我们到了。”
顾盼盼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火车“哐当”一声,伴随着一阵剧烈的震动,终于停了下来。
广播里传来了列车员那有些沙哑的、带着浓重口音的报站声。
“旅客同志们请注意,前方到站是清河县站,清河县站到了。”
“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拿好您的行李物品,不要拥挤,注意脚下安全。”
清河县。
当这三个字钻进顾盼盼的耳朵里时,她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张因为刚睡醒而显得红润的小脸,血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就是这里。
这个她出生、长大,也差点被毁灭的地方。
那个充满了她所有噩梦和痛苦的地方。
她回来了。
时隔几个月,她终究还是回来了。
罗森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变化。
他看着她那张瞬间变得煞白的小脸,看着她那双因为恐惧而微微放大的瞳孔,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伸出手,将她那冰凉的、正在微微颤抖的小手,紧紧地攥在了自己的掌心里。
“别怕。”
他用口型,无声地对她说道。
“有我。”
三个人随着拥挤的人潮下了车。
刚一走出那个破旧狭小的出站口,一股独属于这个年代的、充满了市井气息的浪潮便扑面而来。
车站广场的地面,是坑坑洼洼的土路。
几辆破旧的三轮车和驴车停在路边,车夫们大声地招揽着生意。
“旅社!旅社去不去?两毛钱一位!”
“去公社!去公社!还差一位就走了!”
广场的周围,是一圈低矮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砖瓦房。
墙壁上,用白石灰刷着各种各样充满了时代特色的标语。
“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
“只生一个好!”
一个挂着“清河县供销合作社”牌子的商店门口,人们正排着长长的队伍,凭着手里的票证购买着各种生活物资。
不远处,一个高音喇叭里正循环播放着慷慨激昂的革命歌曲。
空气中,混杂着煤烟、尘土,还有路边小吃摊上传来的油炸食品的香味。
这一切,对罗森和罗木来说是新奇的。
但对顾盼盼来说,却是刻骨铭心的熟悉。
这熟悉,让她感到窒息。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罗森的衣角,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先找个地方住下。”
罗森当机立断。
“老四,你去打听一下,这里最大的国营招待所在哪里。”
罗木点了点头,转身就融入了人群之中。
不过几分钟,他就回来了。
“问清楚了,就在前面那条街上,叫‘红星招待所’。”
三个人不再停留,朝着罗木指的方向走去。
“红星招待所”是整个清河县最大、也是唯一一家能够接待外宾的旅馆。
招待所的门口,停着一辆崭新的、擦得锃亮的黑色伏尔加轿车,看起来气派非凡。
一走进招待所的大厅,一股独属于国营单位的、清冷而又带着一丝霉味的气息便迎面而来。
前台后面,坐着一个烫着卷发、穿着的确良衬衫的中年妇女。
她正拿着一面小镜子专心致志地涂着口红,对走进来的罗森他们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住店。”
罗森把背包放在柜台上,言简意赅。
“介绍信。”
那女人头也不抬,从鼻子里哼出三个字。
在这个年代,没有单位开的介绍信,出门在外简直是寸步难行。
别说住店,就连吃饭都成问题。
罗森对此早有准备。
但他拿出来的,却不是普通的介绍信。
而是一个红色的、烫着金色国徽的小本子。
他将那个代表着他军官身份的证件“啪”的一声,拍在了柜台上。
“解放军,执行特殊任务。”
“需要一间最安静的房间。”
罗森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个原本还爱答不理的前台女人,在看到那个红本本,尤其是看到上面“连长”的军衔和那枚鲜红的、盖着钢印的公章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变了!
她手里的口红“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那张原本还拉得老长的脸,瞬间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哎哟!原来是解放军同志啊!”
“您看我这眼神!真是对不住,对不住!”
她手忙脚乱地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挑出其中最大的一把,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有!有!最好的房间,刚打扫干净的,绝对安静!”
“三楼最里面那间,301!”
罗森接过钥匙,没有再跟她废话,带着顾盼盼和罗木就准备上楼。
就在他们转身的那一刻,一个一直坐在大厅角落的沙发上,穿着一身蓝色卡其布干部装、正在抽烟的男人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顾盼盼那张清秀而又苍白的小脸。
在看清顾盼盼的样貌时,他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看起来有些精明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紧接着,那丝惊讶就变成了赤裸裸的贪婪。
他看着罗森他们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
然后,掐灭了手里的烟头,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走出了招待所的大门。
他没有回家,而是径直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胡同。
胡同的尽头,有一个不起眼的、挂着“联防办公室”牌子的小院。
他推门而入,对着里面正在打牌的几个男人压低了声音,兴奋地说道。
“哥几个,别玩了!”
“我好像,看到那个从王瘸子家跑掉的哑巴新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