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像,看到那个从王瘸子家跑掉的哑巴新娘了!”
男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和贪婪。
正在打牌的几个人,动作都是一顿。
其中一个脸上有一道刀疤的男人,把手里的牌重重地往桌上一摔。
“老五,你没看错?”
“那丫头不是说跟着野男人跑到北边当兵的部队里去了吗?怎么会突然跑回来?”
那个被称为“老五”的男人搓着手,嘿嘿一笑。
“错不了!”
“那张脸,化成灰我都认得!”
“当初王瘸子托咱们去提亲的时候,我可是亲眼见过的,长得那叫一个水灵!”
“可惜啊,性子太烈,煮熟的鸭子都让她给飞了。”
刀疤脸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狠的光芒。
“飞了?”
“哼,到了咱们清河县的地界,是龙她得盘着,是虎她得卧着!”
“她现在在哪?”
老五的眼神变得有些忌惮。
“就在红星招待所。”
“不过,她身边还跟着两个男人。”
“看起来,像是当兵的,不好惹。”
“当兵的?”
刀疤脸冷笑一声,眼神里充满了不屑。
“当兵的又怎么样?”
“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
“那王瘸子可是放出话来了,谁要是能把那小哑巴给找回来,他愿意出五十块钱!”
“五十块!”
“够咱们兄弟们喝好几个月的酒了!”
刀疤脸站起身,抄起桌边的外套。
“走!去看看!”
“我倒要瞧瞧,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动咱们清河县的‘肥肉’!”
招待所,三楼,301房间。
罗森推开门。
一股混合着潮湿和灰尘的、独属于老旧房屋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陈设也极其简单。
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的木板床、一张掉了漆的木桌、两把椅子,还有一个外壳上印着“红星赠”字样的搪瓷暖水瓶。
这就是这个年代最好的房间了。
“盼盼,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下。”
罗森把背包放在地上。
“我和老四出去一趟,摸摸情况,顺便看看能不能联系上咱们的人。”
他口中的“咱们的人”,是军区在地方上的一个秘密联络点。
是罗森在出发前特意跟营长申请的。
有了地方上的帮助,他们做事才能事半功倍。
可他话音刚落。
一只冰凉的小手就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衣袖。
顾盼盼抬起头,那双总是很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哀求和恐惧。
不要走。
不要留我一个人在这里。
她没有说一个字,但她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个房间,这个县城,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让她感到不安。
那些被她强行压抑下去的可怕回忆,正在一点点地复苏。
她害怕。
她怕他们一走,那个面目狰狞的女人就会突然出现。
她怕那个满口黄牙的王瘸子,会带着人来抓她。
她怕自己会再次被拖回那个暗无天日的地狱。
罗森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生疼。
他看着女孩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小脸,看着她那双写满了惊恐和依赖的眼睛。
他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恐惧。
他怎么就忘了。
这里,是她的伤心地。
是她噩梦开始的地方。
让她一个人待在这里,无异于把一只受了伤的兔子,独自扔回狼群环伺的森林。
罗森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
他转过头,看向罗木。
罗木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意思很明白。
大哥,你留下陪嫂子。
外面的事,交给我。
罗森不再犹豫。
他反手握住顾盼盼的手,将她拉到床边坐下。
“好,我不走。”
他的声音放得很柔,生怕惊到了她。
“我在这里陪你。”
“老四,你自己出去,万事小心。”
“找到联络点之后,立刻回来。”
罗木没有应声,只是背上包,转身就走出了房间。
门被轻轻地关上了。
屋子里,只剩下罗森和顾盼盼两个人。
罗森搬了把椅子,就坐在床边。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做什么。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用他那沉默的、却又充满了强大力量的存在,为她撑起了一片安全的、不受侵犯的小小天地。
顾盼盼坐在床沿上。
她能清楚地看到,男人就坐在离她不到一米远的地方。
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让她安心的、淡淡的烟草味。
她那颗狂跳不止的心,终于一点点地平复了下来。
屋子里的气氛很安静。
只有窗外传来的嘈杂的市井喧嚣声。
罗森从背包里拿出了那张破旧的地图。
他把地图在桌上摊开,拿出铅笔,开始仔细地研究了起来。
他看得极其专注。
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手指在地图上不停地比划着,计算着从县城到狼牙村的距离,和几条可能的路线。
顾盼盼就那么痴痴地看着他。
看着他那坚毅的侧脸,看着他那因为思考而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神。
她突然觉得,这个男人专注的样子,真好看。
时间,就在这片奇妙的、一个专心研究地图,一个专心看人的安静氛围中悄然流逝。
太阳渐渐西斜。
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户,在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天,快黑了。
当最后一缕阳光也消失在地平线之下时,那股被压抑下去的恐惧又像潮水一样,悄无声息地涌了上来。
狼牙村。
那个地方,离这里只有不到两个小时的路程。
或许,明天他们就要回去了。
一想到要再次面对那些人、那些事,顾盼盼的身体就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了起来。
她的手脚变得冰冷。
她的呼吸也变得急促。
不好。
那种让她窒息的、濒死般的感觉又来了。
罗森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
他“啪”的一声丢掉手里的铅笔,猛地站起身。
他几步走到她的面前,蹲下身,让自己和她保持平视。
他看到,女孩的脸色已经白得像一张纸。
她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她的嘴唇在微微地哆嗦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盼盼!”
罗森的心猛地一紧!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那两只冰冷得像冰块一样的小手。
“看着我!”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顾盼盼那双已经开始涣散的眼睛艰难地聚焦,对上了他那双充满了焦急和担忧的眼睛。
“盼盼,听我说。”
罗森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
“有我在,别怕。”
“深呼吸,跟着我一起。”
“吸气。”
“呼气。”
他像一个最有耐心的老师,一遍又一遍地引导着她。
就在顾盼盼的情绪在他的安抚下即将要平复下来的那一刻,“砰!砰!砰!”一阵剧烈的、粗暴的、充满了挑衅意味的敲门声猛地响了起来!
紧接着,一个充满了焦急和慌乱的、陌生的声音在门外大声地嘶吼着!
“开门!快开门!”
“屋里是不是有个叫罗森的解放军同志?!”
“出事了!你的人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