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越来越深。
军区大院里,除了偶尔几声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单调虫鸣,再也听不到任何多余的声响。
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沉睡。
然而罗森的房间里却依旧有一个人醒着。
罗森躺在床上,双眼睁着,一动不动。他盯着那片斑驳、有些发黄的天花板。
他没有睡意。
或者说,他不敢睡。
只要一闭上眼睛,他的脑海里就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蝎子王那张因恐惧和疯狂而扭曲的脸,和那个从他嘴里说出来的、禁忌的、足以让整个罗家都万劫不复的名字。
青龙。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像毒蛇般缠绕着他的心脏。
让他根本就无法呼吸。
他知道,从他把顾盼盼带回来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踏进了一个巨大的、足以将他碾碎的漩涡里。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自己这副血肉之躯,为那个还在睡梦中、对这一切都一无所知的女孩,挡住所有即将向她席卷而来的滔天风浪。
罗森缓缓地侧过头。
目光再一次落在了那张小小的行军床上。
女孩依旧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充满自我保护意味的姿势。
均匀的呼吸声像一首最催眠、最动听的摇篮曲。
在一点一点地抚平着他那因为焦虑和后怕而狂躁不安的心。
看着看着,罗森那一直紧绷着、像拉满了的弓一样的身体也渐渐地放松了下来。
一股强烈的、难以抗拒的睡意终于向他袭来。
不行。
不能睡。
罗森猛地一咬自己的舌尖!
一股浓烈的、带着血腥味的刺痛瞬间就驱散了他脑海里的那一丝睡意!
他不能睡在这里。
这张床太舒服了。
舒服到会让他在不知不觉中就彻底地放松警惕。
而在这个危机四伏、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敌人摸上来的夜晚。
放松警惕就等同于自杀!
罗森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悄无声息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然后将自己的枕头和那床薄薄的军用被褥抱到了地上。
他没有选择睡在温暖松软的地毯上。
而是直接将地铺打在了那片冰冷的、坚硬的、正对着门口的水泥地上。
只有这种最艰苦、最能让人保持警惕的环境,才能让他在这个充满未知的夜晚获得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他躺了下来。
冰冷的、带着潮气的水泥地透过那层薄薄的被褥,疯狂地侵蚀着他背部的温度。
但罗森却毫不在意。
他只是将自己的那把五四式手枪从枕头底下拿了出来,放在了自己随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然后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终于可以稍微地睡一会儿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在半梦半醒之间,罗森忽然听到了一阵压抑的、充满痛苦的呜咽声。
“不……不要……”
“爹……娘……”
“别丢下我……我怕……”
那声音正是从那张行军床上传来的。
罗森的眼睛猛地睁开!
他一个鲤鱼打挺,悄无声息地从地铺上坐了起来!
他看到。
行军床上的那个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陷入了深深的梦魇之中。
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她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她的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挥舞着,像是要抓住什么救命的稻草。
她的嘴里还在不停地发出着意义不明的、充满恐惧的梦呓。
她又做噩梦了。
罗森的心猛地一揪!
疼得他快要无法呼吸!
他知道,那是她那段被尘封了十八年的、充满黑暗和血腥的记忆,又一次在她的梦里死灰复燃了。
他想上前,想去抱住她,想告诉她,别怕,有我。
可他又不敢。
他怕自己的突然出现会吓到她,会让她那本就已经脆弱不堪的精神彻底地崩溃。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一个人,在那个无边的、充满绝望的噩梦里苦苦地挣扎着。
“火……好大的火……”
“救命……谁来救救我……”
顾盼盼的身体挣扎得越来越厉害!
她在梦里又看到了那片冲天的火海!
看到了那个抱着她在绝境中厮杀的、浑身是血的男人!
看到了那支从背后射来的淬毒羽箭!
看到了自己被那个男人用尽最后的力气,奋力抛向无尽黑暗的那绝望一幕!
不要!
她不要再经历一次那种被抛弃的、撕心裂肺的痛苦了!
她要抓住他!
她要和他在一起!
顾盼盼的身体猛地在狭窄的行军床上翻了一个身!
她想要去追逐那个在火光中离她越来越远的背影!
然而她却忘了。
她现在正睡在一张只有不到半米宽的、极其不稳定的行军床上!
这个剧烈的、充满绝望的翻身动作,让她那本就处在床沿的身体瞬间就失去了平衡!
“啊——!”
一声短促的、充满惊恐的低呼!
在罗森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
顾盼盼那具纤细的、轻得没有多少分量的身体。
就那么直直地从那张不高的行军床上滚了下来!
罗森瞳孔一缩。
他想都没想,就一个箭步朝着那个即将要摔落在冰冷水泥地上的身影扑了过去!
他伸出双臂,想要将她稳稳地接在怀里!
然而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快到连他这个身经百战的、反应速度远超常人的侦察连长,都来不及做出最完美的应对!
“咚!”
一声沉闷的重物落地声响!
预想中女孩与冰冷水泥地亲密接触的那清脆骨骼撞击声并没有响起。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柔软、带着一丝弹性的闷响。
罗森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
就感觉到自己的胸口猛地一沉!
一股温热、柔软、带着少女特有的香甜气息的触感,重重地撞在了他的怀里!
他下意识地低头。
然后整个人都彻底地僵住了。
只见那个从床上滚下来的女孩并没有摔在地上。
而是不偏不倚地,正好砸在了他这个刚刚才从地铺上坐起来的活生生的人肉垫子上。
此刻,她整个人都像一只受了惊、正在寻找温暖的幼猫。
手脚并用地趴在他的身上。
小小的、带着婴儿肥的脸蛋正好埋在他的胸口。
温热、带着香甜气息的呼吸,一下又一下地喷洒在他那古铜色、结实的皮肤上。
激起了一阵阵让他头皮发麻的细密战栗!
一缕调皮的、带着洗发水清香的青丝从她的额前滑落。
正好搔在他的下巴上。
痒痒的。
麻麻的。
罗森只觉得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
然后又被重重地扔进了一片滚烫的、足以将钢铁都融化的岩浆里!
他不敢动。
他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停止了。
他就那么僵硬地保持着那个前倾的、想要去接住她的姿势。
任由那个温香软玉般的小小身体,就那么毫无防备地趴在他的怀里。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
而那个趴在他身上的女孩,在经历了一阵剧烈的挣扎和坠落之后。
仿佛也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她那一直紧绷着、颤抖的身体渐渐地放松了下来。
她甚至还无意识地在他的怀里蹭了蹭。
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更贴合他身体曲线的姿势。
然后那均匀的、带着一丝满足的呼吸声再一次响了起来。
她竟然就这么在他的怀里睡着了?
罗森彻底傻眼了。
他低头看着那个趴在自己胸口、睡得像一只小猪一样香甜的女孩。
又抬头看了看那张空荡荡的、仿佛在嘲笑他的行军床。
大脑里一片空白。
这,这到底算是个什么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