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森,跟我走一趟吧。”
王大炮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那份盖着红色印章的逮捕令就那么静静地躺在桌上。每一个字都透着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权威。
两个荷枪实弹的宪兵一左一右地站在罗森身后,黑洞洞的枪口仿佛随时能喷出火舌。
“大哥!”
罗焱的吼声如同受伤的野兽。
他想冲过去,却被罗木那钢铁般的手臂死死地箍住。
罗山拄着拐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罗森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平静得可怕,穿过王大炮的肩膀,越过院墙,落在了对面二号小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上。
周建国就站在那里。
脸上挂着一丝得意的微笑。
像一个欣赏着自己完美作品的艺术家,朝着这边举了举手中的茶杯。
无声的挑衅,却是最致命的羞辱。
罗森突然笑了。
那笑声很低,从胸腔里发出来,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悲凉和自嘲。
他全都明白了。
调虎离山。
釜底抽薪。
先是用最温柔的刀,剜走了他的心。
再是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抽走了他的骨。
好一盘大棋。
罗森缓缓地站起身,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猛地凑到罗林耳边。
他的声音快得像一阵风,轻得只有罗林能听见。
“如果我回不来……去军区黑市,找一个叫‘独眼’的瘸子。告诉他,‘地下的蛇,要醒了’。”
说完,罗森便头也不回地在两个宪兵的押解下,朝着门外走去。
他的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杆永不弯折的标枪。
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他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这个他用生命守护的家。
“大哥!”
罗焱的哭喊声被重重关上的门板隔断。
三号小楼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沉闷压抑,让人喘不过气来。
罗林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大哥最后那句话,像魔咒一样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
黑市?
独眼?
瘸子?
地下的蛇?
这些都代表了什么?
那是大哥最后的希望,也是他现在唯一的救命稻草!
“三哥……现在怎么办?”罗山的声音带着哭腔,彻底没了主意。
罗林没有回答。
他猛地冲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拨开窗帘的一角。
他看到王大炮亲自为罗森拉开了吉普车的车门。
罗森坐了进去,车子很快发动,消失在夜色中。
而对面二号小楼的门口,那辆带走顾盼盼的黑色伏尔加轿车此刻就那么明目张胆地停在那里。
像是在无声地宣告着胜利。
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和愤怒攫住了罗林的心。
不行!
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罗林猛地转过身,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睛里,此刻燃着两簇疯狂的火焰。
“老二、老五,你们听着。”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从现在开始,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说大哥被带走审查,我们都在等消息。”
“不要惹事,更不要去二号楼那边闹。”
“为什么?三哥!大哥都被抓走了!盼盼也被抢走了!我们还当缩头乌龟吗?”罗焱不甘地低吼。
“因为大哥在等我们!”罗林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在等我们,把他刚才说的话带到那个叫‘独眼’的人那里!”
说完,罗林不再解释。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破旧的帆布包。
他从里面拿出几件看起来最普通的、带着补丁的旧衣服换上。
又从一个药瓶里倒出一些黄色的粉末,在脸上胡乱抹了几下。
镜子里,那个文质彬彬的军医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黄肌瘦、眼神里带着一丝怯懦的乡下青年。
“三哥,你这是……”罗山看呆了。
“我去黑市。”
罗林将一个黑色的、硬邦邦的窝窝头塞进怀里,又揣上几张皱巴巴的毛票。
“你们守在家里,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军区大院的黑市,就在大院后山的一个废弃防空洞里。
那里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是军纪严明的大院里,唯一一个藏污纳垢的灰色地带。
罗林知道,自己这一去,前途未卜。
可他更知道,这是他们现在唯一的希望。
他趁着夜色,避开所有巡逻的哨兵,像一只灵巧的狸猫,悄无声息地翻出了大院的后墙。
墙外,是一片荒芜的野地。
远处,防空洞的方向传来隐隐约约的喧闹声和昏黄的灯光。
像一只潜伏在黑暗中、张着巨口的怪兽。
罗林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恐惧,一头扎进了那片未知的黑暗之中。
他走后没多久。
一个黑影从三号小楼对面的树丛里悄然出现,看了一眼罗林消失的方向。
然后转身,快步走进了二号小楼。
“夫人,那条小鱼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