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兄弟,打听个人?”
罗林刚走进那散发着潮湿霉味的防空洞,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
他心中一凛,转过头。
只见一个瘦得像竹竿似的男人正斜着眼打量着他,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燃的烟屁股。
男人的眼神像秃鹫,上下扫视着罗林那身破旧的衣服,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防空洞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汗臭、烟草和廉价酒精混合在一起的刺鼻味道。
这里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有人在角落里就着一碟花生米大声划拳。
有人用地摊布铺在地上,上面摆着来路不明的罐头、手表和各种军用物资。
几个穿着暴露的女人靠在墙边,朝着过往的男人抛着媚眼。
这里是秩序的背面,欲望的集市。
“我……我找人。”罗林压低了声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怯懦一些。
“找谁啊?”瘦竹竿不依不饶地凑了过来,一股口臭味扑面而来。
“找……找一个叫‘独眼’的瘸子。”罗林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死死地盯着对方的反应。
瘦竹竿听到这个名字,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你找他做什么?”瘦竹竿的语气变得警惕起来。
“我……我哥托我给他带个信。”罗林从怀里掏出那个黑乎乎的窝窝头,双手递了过去,“这是信物。”
瘦竹竿看了一眼那比石头还硬的窝窝头,又看了看罗林那张紧张得有些发白的脸。
他突然嘿嘿一笑,一把抢过窝窝头,在手里掂了掂。
“行啊,带路可以。”
“不过,这带路的钱……”他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
罗林心里一沉。
他身上所有的钱加起来,也不够。
“我……我没那么多钱。”
“没钱?”瘦竹竿的脸瞬间就变了,他将那个窝窝头狠狠地砸在地上,“没钱你找什么人!耍我玩呢?”
他的声音很大,立刻引来了周围人的注意。
好几道不善的目光落在了罗林身上。
罗林感觉自己像是被狼群包围的羔羊,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湿了。
他知道,在这里,一旦露了怯,就会被这群饿狼啃得骨头都不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罗林突然抬起头,那双总是显得很温和的眼睛里,此刻却射出一道冰冷的光。
他一把抓住了瘦竹竿的手腕。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手指精准地扣在了对方的脉门上。
“你最近是不是晚上睡觉的时候,左边的小腿总是抽筋,一抽起来就像有根筋被拧断了一样疼?”
罗林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瘦竹竿的耳朵里。
瘦竹竿浑身一震,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就消失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罗林,像是见了鬼。
“你……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你这毛病看了不少医生,吃了不少药,都没用。”
“疼起来的时候只能用热毛巾敷,可第二天起来,腿还是又酸又胀,使不上劲。”
罗林每说一句,瘦竹竿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到最后,他看着罗林的眼神,已经从不屑变成了敬畏。
“你……你是医生?”
“我不是医生。”罗林缓缓地松开手,语气依旧冰冷,“我只是,略懂一些治人的法子。”
“你这毛病,是早些年在坑道里受了寒,湿气入了骨。再拖下去,你这条左腿就得跟你那条瘸了的右腿作伴了。”
“神医!神医救我!”瘦竹竿“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抱着罗林的大腿不放。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都愣住了,窃窃私语。
罗林皱了皱眉。
他没想到自己只是想用专业知识吓唬一下对方,效果竟然这么好。
“起来。”罗林的语气不容置疑。
“带我去找独眼,你的腿我或许有办法。”
瘦竹竿一听,立刻从地上一跃而起,点头哈腰地在前面带路。
“神医这边请,这边请!”
他领着罗林,穿过嘈杂的人群,走进了防空洞最深处的一条岔道。
岔道里更加阴暗潮湿,墙壁上往下滴着水。
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锈迹斑斑的铁门。
“独眼老大就在里面。”瘦竹竿指了指那扇门,脸上带着畏惧,“他脾气不好,不喜欢人打扰。您……您自己进去吧。”
罗林点了点头,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
一股浓烈的机油味和金属焊接的味道扑面而来。
里面是一个简陋的、杂乱的地下工坊。
各种罗林看不懂的零件和工具堆得到处都是。
一个赤着上身、肌肉虬结的男人,正背对着门口,坐在一张工作台前。
他只有一条腿,另一条裤管空荡荡的。
他的左眼上,罩着一个黑色的眼罩。
听到开门声,他并没有回头,只是不耐烦地吼了一句。
“滚出去!老子今天不见客!”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完全不像一个残疾人。
罗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近乎颤抖但又异常清晰的声音说出了那句接头的暗号。
“地下的蛇,要醒了。”
工作台前的那个身影猛地一僵。
他手里的扳手“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过了足足有十几秒,他才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来。
那只仅剩的、锐利如鹰的独眼,死死地钉在了罗林的身上。
那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怀疑,和一种刻骨铭心的、属于战场的杀气。
他看着罗林,一字一顿地问道,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金属在摩擦。
“你是老大的什么人?他那只废了的左手现在入夜还会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