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疗养院。
顾盼盼正坐在一面巨大的落地镜前。
镜子里,倒映出一个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漂亮的女孩。
她身上穿着一件洁白的、带着蕾丝花边的连衣裙,裙摆柔软地垂落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
头发被精心打理过,梳成了照片上“母亲”那样的双麻花辫,辫梢系着淡蓝色的丝带。
她的脚上,是一双崭新的白色小皮鞋。
这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真好看。”
周夫人站在她的身后,双手温柔地搭在她的肩膀上,看着镜子里的两人,脸上满是慈爱的笑容。
“我们盼盼,不,应该叫念安了。我们家念安,果然是继承了你母亲的美貌,穿什么都像个仙女。”
顾念安。
顾盼盼,不,顾念安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从昨天坐上那辆黑色的轿车开始,周夫人就一直这样叫她。
一开始还有些不习惯,但现在,她已经开始慢慢接受这个属于自己的、真正的名字。
车子带着她离开那个压抑的、充满了争吵的军区大院,来到这个像宫殿一样的地方。
这里有柔软的地毯,明亮的灯光,还有吃不完的、她从未见过的精致点心。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对她毕恭毕敬,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
最重要的是,这里有她的“亲人”。
周夫人,不,应该是周姨妈。
姨妈告诉了她很多关于母亲林慧的事情。
她说母亲最喜欢穿白色的裙子、最喜欢吃桂花糖糕,最喜欢在下雨天坐在窗边读一首叫《雨巷》的诗。
这些细节,像一把把钥匙,慢慢打开了顾念安脑海中那些尘封的、破碎的记忆。
她好像真的记得。
在一个同样下着雨的午后,一个温柔的、穿着旗袍的女人抱着年幼的自己,用吴侬软语轻轻地念着那句“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
“来,念安,累了吧?”
周夫人扶着她,在旁边那张天鹅绒的沙发上坐下。
女勤务兵小刘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散发着浓郁药香的汤。
“这是姨妈特地让厨房给你熬的安神汤。”
周夫人亲手接过碗,用银勺轻轻地搅了搅,吹凉了才递到顾念安的嘴边。
“你前些年流落在外,身子亏空得厉害。这些天得好好补补。”
“你体内的那股寒气,就是因为血脉之力没有被唤醒。喝了它能帮你活络经脉,激发你身体里潜藏的、来自林家的‘祖血’。这样,你就能想起更多过去的事情了。”
顾念安看着那碗黑漆漆的汤药,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丝抗拒。
她想起了罗森。
想起了那个男人在面对这些“补品”时,那暴怒而又痛苦的眼神。
想起了罗林拿着那盒阿胶时,脸上那惊恐的表情。
为什么?
他们为什么要那么害怕自己吃这些东西?
难道……这些东西真的有问题?
“怎么了,孩子?不合胃口吗?”周夫人看出了她的犹豫,脸上的笑容依旧温柔,眼神却深了一分。
“姨妈还能害你不成?”
“姨妈……”顾念安看着周夫人那双真诚的、充满了关切的眼睛,心里最后的那点疑虑被打消了。
是啊。
姨妈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
她怎么可能会害自己呢?
罗森他们,只是不了解情况,只是想用他们自己的方式把自己锁在身边而已。
“没有,我喝。”
顾念安接过碗,强忍着那股奇怪的药味,将那碗汤一口气喝了下去。
汤药下肚,一股奇特的、燥热的感觉迅速地从胃里扩散开来。
流遍四肢百骸。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点燃了。
精神前所未有地亢奋。
那些原本模糊、破碎的记忆片段,似乎也变得清晰了一些。
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母亲林慧那张温柔的脸,正在对着自己微笑。
“姨妈,我……我好像又想起了一些。”顾念安兴奋地抓住周夫人的手。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周夫人欣慰地笑了,用手帕轻轻擦去顾念安嘴角的药渍。
可顾念安没有看到。
在周夫人那温柔的笑容背后,那双漂亮的眼睛深处,闪过了一道冰冷的、算计的光芒。
“小刘。”周夫人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夫人。”
“去告诉王教授,‘催化剂’的反应很好,比预想的还要好。”
“让他准备一下,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是。”小刘恭敬地退了出去。
顾念安因为药物的作用,脑袋有些昏昏沉沉,并没有听清她们的对话。
她只是觉得眼皮越来越重,身体也变得轻飘飘的。
“姨妈,我好困……”
“睡吧,我的好孩子。”周夫人温柔地将她揽入怀中,像哄一个婴儿一样,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等你睡醒了,一切就都好了。”
“你身体里的那些痛苦和寒冷,就再也不会来折磨你了。”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顾念安恍惚中似乎看到姨妈那张慈爱的脸,在灯光下慢慢地变了。
那温柔的笑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曾经见过的、冰冷的、仿佛在审视猎物的眼神。
她听到姨妈用一种极其陌生的、不带一丝感情的语调,对着旁边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冷冷地说道。
“准备好了吗?”
那个身影回答:“准备好了,夫人。‘净化’程序随时可以启动。”
“好。”
顾念安看到姨妈低头看着昏睡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她听到姨妈对着那个白大褂,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我要活的。”
“我要她那身最纯粹、最原始的血。”
“至于她的脑子,还有那些没用的记忆……就一并‘净化’掉吧。”
“我不需要一个会思考的‘血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