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安,醒了?”
一个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的声音,在顾盼盼耳边响起。
顾盼盼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周夫人那张写满了关切和慈爱的脸。
自己正躺在一张柔软得不像话的大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轻盈而又温暖的蚕丝被。
房间的布置是她从未见过的奢华。
墙上挂着她看不懂的西洋画,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清甜的、像是某种花朵的香气。
这里的一切,都和军区大院那栋充满了汗水味和消毒水味的二层小楼,有着天壤之别。
“我……我睡了多久?”顾盼盼坐起身,感觉脑袋还是有些昏沉,但身体里却涌动着一股奇特的、躁动的暖流。
“不久,就一个下午。”周夫人笑着,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递到她的嘴边,“昨天在那边,肯定没睡好吧?看你那黑眼圈,姨妈瞧着都心疼。”
顾盼盼接过水杯,小口地喝着。
那股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胃里,让她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她看着周夫人。那个昨天还让自己感到一丝恐惧的女人,此刻却让她觉得无比的亲切和依赖。
“姨妈,我昨天……”顾盼盼想起了那张照片,想起了那阵让她头痛欲裂的混乱记忆。
“想起来了,是不是?”周夫人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温柔地握住她的手,“都想起来了,就好了。”
“姨妈,照片上的那个人……真的是我的母亲吗?”顾盼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和不确定。
“当然。”周夫人肯定地点了点头。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怀念和悲伤。
她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精致的相框,递给顾盼盼。
相框里,正是那张让顾盼盼灵魂震颤的黑白照片。
“你的母亲,叫林慧。”
周夫人的声音变得悠远,像是在讲述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她是京城林家的幺女,是姨妈最疼爱的小妹。”
“那时候的林家,在京城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你外公是前朝的翰林,写得一手好字,最是讲究风骨。你母亲从小就跟在你外公身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周夫人一边说着,一边从旁边那个红木箱子里,又拿出了一本封面已经泛黄的日记本。
日记本带着一把小巧的铜锁,锁已经打开了。
“这是你母亲十六岁那年,姨妈送给她的生辰礼物。”
“你看看,这字迹,是不是清秀又有力道?”
周夫人将日记本翻开,递到顾盼盼的面前。
顾盼盼低下头。
那泛黄的纸页上,是用一种极其娟秀又不失风骨的钢笔字,写下的一行行少女心事。
“九月三日,晴。今日陪父亲去中山公园看菊花展,偶遇顾家三哥。他穿一件白色的衬衫,站在金色的菊花丛中,比那满园的秋色,还要耀眼几分。”
“九月十日,雨。又下雨了。最喜雨天,可以名正言顺地躲在房里,读一读徐先生的诗。巷子很长,青石板很滑,那个撑着油纸伞的姑娘,是不是也和我一样,心里藏着一个丁香一样的少年?”
顾盼盼看着这些文字,心头猛地一颤。
雨巷。
油纸伞。
丁香。
这些词语像一把钥匙,再次打开了她尘封的记忆。
那个模糊的、温柔的、穿着旗袍的身影,又一次在她的脑海里浮现。
“想起来了?”周夫人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脸上的变化,声音里带着一丝鼓励。
“我……我好像……”顾盼盼抱着头,感觉那些破碎的画面,比昨天清晰了许多。
“别急,慢慢来。”周夫人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你母亲啊,是当时京城里出了名的才女,也是个顶顶漂亮的美人儿。追她的人,从城东能排到城西。”
“可她呀,偏偏是个有主意的。谁都看不上,就看上了那个成天把科学救国挂在嘴边的、穷得叮当响的书呆子。”
“那个人,就是你的父亲。”
父亲!
顾盼盼的心脏又一次被重重地击中!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充满了对未知的渴望和恐惧。
“我的父亲……他是谁?”
周夫人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丝莫测的笑容。
“你的父亲,可是一个了不起的大英雄呢。”
“只是,他的故事,说来就话长了。”
周夫人顿了顿,拿起那本尘封的日记,又翻了一页。
“在你母亲的日记里,把他第一次约你母亲出去见面的场景,记得清清楚楚。”
“你知道吗?你那个书呆子父亲约你母亲见面的地方,既不是公园,也不是电影院。”
“而是一个充满了各种瓶瓶罐罐的、简陋的化学实验室。”
“你母亲在日记里写。那天,你父亲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实验服,笨拙地向她展示着一个能让溶液变色的化学反应。他看着那些变幻的色彩,眼睛里闪烁着的光芒,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
“你母亲说,就是那一刻,她就认定了,这辈子,非他不嫁。”
周夫人模仿着日记里的口吻,语气里充满了对那段纯真爱情的赞叹。
顾盼盼听得痴了。
她仿佛能看到,在那个遥远的年代,一个穿着学生装的、温柔倔强的女孩,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眼中有光的少年。
他们之间,发生过那样美好的故事。
而那两个人,竟然是自己的父母。
幸福与悲伤交织的复杂情感,瞬间将她淹没。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她的眼眶里滚落下来。
“姨妈……”她哽咽着,扑进了周夫人的怀里。
“傻孩子,哭什么。”周夫人紧紧地抱着她,用那只冰冷的手,一下一下地轻拍着她的后背。
“这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你回来了,以后有姨妈在,再也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
周夫人的声音温柔如水,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可顾盼盼没有看到。在她看不到的角度,周夫人眼中毫无温情,只有看着猎物落入陷阱般的残忍笑意。
她一边安抚着怀里这个已经完全信任了她的女孩,一边抬起头,对着门口的方向,用口型无声地说出了两个字。
“继续。”
门口,那个穿着白大褂的王教授,对着她恭敬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走进隔壁的房间。
房间里,一个女勤务兵正拿着一个针管,从一个标记着“催化剂-7号”的药瓶里,抽取着一种淡黄色的、粘稠的液体。
“剂量,加倍。”王教授冷冷地吩咐道。
“夫人说,要让她的情绪在今晚达到顶峰。”
“这样,才方便我们,进行下一步。”
女勤务兵的手顿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
“王教授,剂量再加倍,会不会……对‘样本’的大脑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王教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毫无波澜。
“夫人的命令是,要一个听话的、健康的‘血袋’。”
“至于大脑……”
王教授冷冷地笑了。
“你觉得,一个‘血袋’,需要大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