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周夫人轻轻拍着顾盼盼的后背，语气温柔得像春日里的风。
顾盼盼在周夫人的怀里哭了很久。
那是一种混杂了委屈、悲伤和一丝失而复得的幸福的眼泪。
她终于知道自己是谁了。
她叫顾念安。
她有一个才华横溢、温柔美丽的母亲。
还有一个眼中有光的、了不起的英雄父亲。
她不再是那个无根的浮萍，不再是那个连自己名字都不知道的可怜虫。
情绪平复下来后，顾盼盼从周夫人的怀里抬起头，红着眼睛，问出了那个她最关心的问题。
“姨妈，后来呢？”
“后来……我母亲和我父亲，他们怎么样了？”
“为什么……我会和你们失散？”
周夫人的脸上，那刚刚还带着一丝笑意的表情，瞬间就黯淡了下去。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无比沉痛。
“后来啊……”
“你母亲和你父亲，终究还是有缘无分。”
“他们结婚没多久，一场谁也想不到的、席卷了整个国家的巨大动荡，就开始了。”
周夫人没有说那场动荡具体是什么。
但她的语气和她脸上那恰到好处的恐惧，让顾盼盼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我们林家，因为你外公那前朝翰林的身份，成了第一批被打倒的对象。”
“一夜之间，家里的宅子被封了，所有的东西都被抄走了。你外公和你几个舅舅都被抓走了，下落不明。”
“姨妈当时因为已经嫁到了周家，你姨父又是部队的人，才侥幸逃过一劫。”
周夫人说到这里，眼圈又红了。
“你母亲当时，正怀着你。她挺着个大肚子，东躲西藏，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
“后来好不容易生下了你，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又要奶孩子，又要躲避那些人的追捕，那日子过得……简直不是人过的。”
顾盼盼听着这些话，只觉心如刀割。
她仿佛能看到，那个温柔的、漂亮的母亲，是如何在那个黑暗的年代里，抱着尚在襁褓中的自己，艰难地挣扎求生。
“那……我父亲呢？他为什么不保护我们？”顾盼盼急切地问道。
“你父亲……”周夫人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混合着敬佩和惋惜的神情。
“他不是不保护你们，他是……身不由己。”
“他当时正在参与一个国家最高级别的秘密科研项目，那个项目的重要性超乎所有人的想象。他被隔离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日以继夜地工作，根本无法与外界联系。”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家已经没了，自己的妻子和女儿，正在外面受苦。”
周夫人的话，将那个缺席的父亲，塑造成了一个为了国家大义，不得不舍弃小家的悲情英雄。
这让顾盼盼对那个素未谋面的父亲，又多了一分敬仰。
“那你母亲，就一个人带着你，在京城里流浪。”
“她不敢来找我，怕连累了我们周家。她一个名门闺秀，十指不沾阳春水。为了给你换一口奶喝，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去工地上筛过沙子，去饭店里洗过盘子，一双手磨得全是血泡。”
顾盼盼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白皙、纤细，被罗家兄弟照顾得很好、没有一丝老茧的手。
她无法想象，母亲那双曾经弹琴作画的手，被折磨成什么样子。
“再后来，那场动荡越来越厉害。京城里已经待不下去了。”
“你母亲听人说，南边要安稳一些。于是，她变卖了身上最后一件首饰，那是你外婆留给她的一支金簪子。换了两张南下的、最便宜的绿皮火车票。”
“她想带着你，去南边投奔一个远房亲戚，先避过这阵风头再说。”
周夫人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她端起桌上那碗已经温热的“安神汤”，又一次递到了顾盼盼的面前。
“来，念安，先把药喝了。”
“姨妈看你脸色还是不好，这汤能帮你调理气血。你这身子，就是那时候亏空得太厉害，落下了病根。”
顾盼盼看着那碗黑漆漆的汤药，这一次，她没有任何犹豫。
她接过来，一饮而尽。
那股熟悉的、燥热的感觉，又一次席卷了全身。
那些因为悲伤而变得有些混乱的思绪，在这股热流的冲击下，似乎又变得清晰、亢奋了起来。
“姨妈，我们在火车上……失散了？”顾盼盼追问道。
“是啊。”周夫人痛心地闭上了眼睛，仿佛不忍回忆那段往事。
“那时候的绿皮火车，哪有现在的样子。车厢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你母亲抱着你，被人流挤来挤去。”
“就在火车经过一个叫‘鹰愁涧’的地方时，火车突然出了故障，停在了荒郊野外。”
“车上的人都慌了，乱成一团。就在那片混乱中，你母亲一转眼，就发现你不见了。”
周夫人抓住了顾盼盼的手，握得很紧。
“她疯了一样地找你。她把整个车厢都翻遍了，把嗓子都喊哑了，可就是找不到你。”
“有人说，看到一个穿着破烂的女人，趁乱抱走了一个睡着了的孩子。也有人说，看到一个孩子自己从车窗爬了出去，掉到山涧里去了。”
“你母亲当时就崩溃了。她跳下火车，沿着铁轨，在那个荒无人烟的山沟里，找了三天三夜。”
“最后，她没找到你，自己却因为伤心过度，加上连日的奔波劳累，一病不起。”
“等姨妈得到消息，派人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
周夫人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用手帕捂住了脸，发出了压抑的、痛苦的哭声。
顾盼盼也跟着一起哭。
她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一副画面：
一个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女人，正跪在冰冷的铁轨上，对着空无一人的山谷，一遍又一遍地，绝望地呼喊着一个名字。
“念安……我的念安……”
那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悲伤和悔恨。
那不就是自己噩梦中，总是听到的那个声音吗？
原来，那不是噩梦。
那是真的。
那是母亲在失去自己后，那一声声泣血的呼唤！
“姨妈，我母亲……她……她后来……”顾盼盼哽咽着，问出了那个她最害怕知道答案的问题。
周夫人缓缓地放下手帕，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她看着顾盼盼，摇了摇头。
“她没撑过去。”
“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快不行了。她抓着我的手，求我，求我一定要找到你。”
“她说，你身上带着她留给你的、唯一的东西。”
周夫人说到这里，目光落在了顾盼盼的脖子上。
那里，正挂着那块罗森千叮万嘱，不让她离身的凤形玉佩。
“就是那块玉佩。那是你外婆传给你母亲，你母亲又传给你的。”
“她说，玉佩的背面，刻着你的生辰八字。”
顾盼盼闻言，浑身一震！
她下意识地从怀里掏出那块温润的玉佩，翻了过来。
在玉佩那光滑的背面，果然用一种极其古老的篆体，刻着一行细小的、几乎无法分辨的字！
她看不懂那是什么字。
但她知道，周夫人说的都是真的！
这块玉佩，就是铁证！
“她还说，你后腰的位置，有一块红色的、像蝴蝶一样的胎记。那是你们林家女儿，代代相传的印记。”
周夫人又抛出了一个重磅的证据。
顾盼盼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后腰……胎记……
她想起来了！
罗家老五罗山帮她处理背后的伤口时，曾经惊讶地问过她。
“盼盼姐，你这背上的胎记好特别，像一只红色的蝴蝶！”
当时她没有在意。
可现在想来……
所有的线索，都对上了！
天衣无缝！
她就是顾念安！
她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