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长乐刚睡醒。
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黑亮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看着公堂上的匾额,看着两旁的差役,看着满堂的人。
我托着他的后颈和屁股,让他稳稳地待在我臂弯里。
然后我抱着他,转向公案。
我把他举起来。
“大人。”
我的声音响彻公堂。
“被告,陈长乐。”
“已经到堂。”
时间在这一刻停住了。
整个公堂,鸦雀无声。
旁听席上那些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人,一个个张大了嘴,表情定在脸上。
书吏的笔,停在半空,墨汁滴在纸上都没察觉。
对面,刘寡妇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睛死死盯着我怀里的婴儿。
钱讼师手里的状纸,飘落在地上。
他整个人僵住了,两撇鼠须抖个不停。
知县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震惊。
他扶了扶官帽,身子猛地前倾,想看清楚一些。
他的目光从我的脸,移到我怀里的孩子身上。
一个穿着虎头小袄的,白白胖胖的,连脖子都还立不稳的婴儿。
长乐被这么多人盯着,不但不怕,还冲知县的方向“啊”了一声,吐了个泡泡。
公堂里有人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旁边的人也跟着笑,又不敢大声笑,憋得肩膀直抖。
知县的嘴角抽了一下,很快又绷住了。他咳嗽一声,笑声立刻停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知县指着长乐,看向刘寡妇。
刘寡妇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我从布包里拿出第一份文书,双手呈上。
差役接过去,递给知县。
“大人,这是犬子的户籍文书,加盖了县衙的印信。”
然后是第二份。
“这是他的出生凭据,稳婆王婆亲手按的手印。”
“陈长乐,男,生于三个月前。”
“到今日,一百零二天。”
我每说一个字,刘寡妇的脸就白一分。
“按大梁律,未满周岁者,无民事行为能力,不负任何刑责。”
我的目光转向她。
“现在我想请问原告。”
“他是怎么用这双还没我巴掌大的手。”
“把你那个身高五尺、年纪十四岁的女儿。”
“打成,粉碎性骨折的?”
“大人可以问问原告,”我转向知县,“一百零二天的婴儿,连翻身都不会,如何走到后花园?如何推倒一个十四岁的姑娘?”
“莫非我儿子是个妖怪,生下来就能跑能跳?”
旁听席上又有人笑,这次没人捂嘴了。
我的话,一字一句,砸在每个人心上。
也砸碎了刘寡妇所有的伪装和谎言。
旁听席上炸开了。
“一百零二天?”
“这不是个奶娃娃吗?”
“奶娃娃怎么打人?”
“刘寡妇疯了吧?”
她再也撑不住了。
她瘫倒在椅子上,身子像筛糠一样抖。
“不……不可能……”
知县猛地一拍惊堂木!
“肃静!”
他的声音里压着怒火。
目光像两把刀子,射向原告席。
“原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