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娘在祖殿跪了一夜。
  天亮时,她取来我曾用过的东西,一件件摆在阵中。
  破旧的拨浪鼓、小木剑、烧掉半边的绣鞋。
  这些本该在偏院化成灰,不知何时被下人捡了回来。
  “青檀最念旧。”
  娘将拨浪鼓握在掌心。
  “看见这些,她会回来的。”
  我坐在门槛上,没有靠近。
  那只拨浪鼓,是我四岁时,爹从山下带回来的。
  青梨出生后嫌它吵,娘便收走了。
  我找了很久,哭着问她是不是弄丢了。
  娘说,不过是件不值钱的玩意儿。
  原来她还留着。
  只是一次也没还给我。
  午后,青梨又失去一条命。
  反噬发作时,她把药碗摔在地上,哭喊着要见我。
  爹娘守在床边,谁也没有去祖殿。
  我顺着命契的牵引飘进她的房间。
  她的榻下放着一只木匣。
  疼痛中,她踢翻匣盖,里面滚出八枚尾骨做成的小铃。
  我停在榻前。
  那是我被斩断的尾骨。
  借命仪式结束后,娘总说尾骨已经入药,不能还我。
  原来都在青梨这里。
  娘也看见了。
  她弯腰捡起一枚,声音发紧。
  “这是什么?”
  青梨忍着疼,将木匣往床底推。
  “护命铃。”
  “长老说,姐姐的尾骨能安抚我体内的命息。”
  娘盯着她。
  “你知道这是青檀的?”
  青梨不说话。
  爹一把抓住她的肩。
  “回答!”
  她吓得哭出声。
  “知道。”
  “可我每次夜里疼,只要摇响它们,就会好受一些。”
  娘手中的铃铛落在地上。
  清脆一响,我眼前骤然闪过一片血色。
  七岁那年,我断下第二尾,在床上烧了整夜。
  隔壁院里,青梨摇着新得的铃铛,问娘好不好听。
  后来每一次,她都有一枚新的。
  我曾在她腰间见过,却不知道那是我的骨头。
  爹脸色难看至极。
  “为何从未说过?”
  青梨哭着往娘怀里躲。
  “你们也没问。”
  “而且是娘说的,姐姐命多,少一两条不要紧。”
  娘像被刺了一下,忽然松开手。
  青梨摔回枕上,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娘?”
  娘后退半步。
  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见慌乱。
  不是因为青梨吐血,也不是因为少主礼失败。
  是因为她终于从妹妹手里的尾骨,看见了我的疼。
  青梨却忽然尖声道:
  “我有什么错?”
  “是你们说姐姐应该救我!她每次不愿意,也是你们绑住她!”
  “最后一次,是爹按住她,娘亲手斩的尾!”
  屋里彻底安静。
  爹抬起手。
  青梨害怕地闭上眼。
  那一巴掌最终没有落下去。
  他垂下手,踉跄着撞到桌角。
  娘蹲下身,将八枚尾骨一一捡起。
  她忽然问:
  “青檀断尾时,也这样疼吗?”
  没人回答。
  我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发白的鬓角。
  当然疼。
  可那时我哭得再厉害,她也只会捂住我的眼睛。
  她说,很快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