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莫从来没有看过自己这样的脸,那诡异的笑容,是他对着镜子练习无数次都做不出来的表情。
他忽然明白了,不管门后面有没有线索,那个东西,都是想对他取而代之。
或许,他骗自己过去,就是想把自己关进那间教室里,然后代替自己出去。
如果这一切是梦,那梦醒来之后,这具身体里的灵魂,还是自己吗?
自己也许不会死,而是像一个鬼魂一样,看着这具最熟悉也最陌生的躯体,做出很多诡异的事情,却无力挽回。
比起死亡,永世的囚禁更让人绝望。
那一刻求生的欲望达到极致,他展示出前所未有的爆发力,转身朝着走廊深处跑去。
走廊里漆黑无比,不知道藏着多少危险。可什么样的危险,都比不上门后的东西带给他的恐惧来得深。
那深深的绝望,侵入骨髓。
它肆意地笑着,不再掩饰自己的声音。
“哈哈哈,逃吧,快逃吧,我在这里等你。下一次见面,在门里的,就该是你了。”
唐莫埋头狂奔,脚下的木板忽然被踩空,木屑漫天飞舞,他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便跟着掉了下去。
再睁眼,他看见的是铁架上的木板,木板边上露出一块白色的棉絮,蓝色的床单垂下来一角。
周围的声音很吵闹,将他混乱的思绪渐渐拉回。
他张开嘴,开始大口地喘气,伸手在额头上抹了一把,发现全是冷汗。
这是在宿舍吗?
他慢慢地坐起身,发现自己是上半身躺在床上,下半身支在外面,校裤和球鞋都还穿着。
随着起身的动作,下半身传来强烈的酥麻感,他赶紧扶住床架,挺着身子等酥麻感下去。
所以说,自己以这样的姿势睡着了?
他还是有些恍惚,这次是真的醒了吗?
《盗梦空间》里,小李子每次醒来都会转动自己的图腾,以分辨梦境和现实。
他有没有什么可以作为图腾的东西?
宿舍里的喧哗声达到顶峰,有人发出得意的笑声,有人发出懊恼的悔恨,有人在跟着惊叹,有人在啧啧称奇。
热闹的众生相,终于让他感觉到了久违的真实。
一个留着子弹头的学生向他走来,身上也穿着绿色条纹的校服。
“你醒了老莫。”他走到对面的床铺,一屁股坐下,“你敢相信刚才那一局有多精彩吗?”
唐莫愣了愣,脑袋里迷糊着,没有答话。
子弹头看着唐莫出神的样子,还以为是被自己的话题吸引了,表情更加夸张。
“他们刚才玩的五人局,强哥拿的武将卡是贾诩,玩得那叫一个脏啊!”
五人局,武将卡,贾诩……这是在玩三国杀。
唐莫快速提取有用信息,辨别现在的情况。
子弹头继续说:“他先帮主公的乐不思蜀打了一手无懈,接着无差别火力覆盖其他人,搞得我们都以为,他不是忠臣就是内奸。结果你猜怎么着……”
唐莫下意识回答:“他是反贼。”
“那可不!”子弹头怪叫起来,“主公还帮着他杀了忠臣,被强制丢手牌的时候,主公脸都绿了。”
强哥?
那没错了,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唐莫在心里感叹。
强哥私下说过,整个三国他最喜欢的人物,不是枭雄之姿的曹孟德,也不是义薄云天的关云长,更不是运筹帷幄的诸葛丞相。
而是贾诩。
伤天和不伤文和的毒士贾诩。
强哥至圣名言:当利益和道德发生冲突的时候,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确保自己的利益不受损害。
“另一个反贼也懵了,说第一次体验到‘举世皆敌’的感觉。
而且,前期可以收人头的时候,他都忍着没发动技能,一直等到主公弃手牌才开了‘乱武’,直接锁定胜局。”
当你没有必胜把握的时候,不能轻易暴露底牌。将自己隐藏起来,寻找破绽,才能在关键时刻,发动致命一击。
又是强哥的至理名言,实践得很成功。
唐莫被打断了思绪,脑袋里很混乱,人群里又传出一个豪爽的声音。
“哈哈哈,基操勿六,不玩了不玩了,你们玩。”
说话的人就是强哥。
他从人堆里走出来,一米八二的个子,在宿舍里显得有些鹤立鸡群。
强哥真名叫杨绍强,和唐莫,还有刚才的子弹头都来自同一个小镇,从小一起长大,所以更加亲近。
看着两人坐在对面的床铺玩手机,唐莫才算完全相信,此刻不是在做梦。
于是他按照平时做梦的习惯,对刚才的梦境进行复盘。
梦醒之后,正常情况下会很快忘记内容,只有尽快回忆一次,才有可能记住梦的一部分,尽管这样会使他重温梦中的诡异景象。
唐莫其实并不胆小,和其他人相比他反而有些另类。
在初中去陪护的时候,他就敢大晚上的一个人,坐在医院的走廊上看《咒怨》和《午夜凶铃》。
高一军训完的第一周,就在宿舍里给其他室友讲《冤鬼路》,吓得几个壮汉,大热天的光着膀子,也要紧紧裹着自己的小被子。
但他每次做噩梦都会被吓得很严重。
用他的话说,那是一种来自灵魂的颤栗,不是靠几个电影镜头,几段文字描写就能比拟的。
就像国外的恐怖片,都是以血腥,或者突然出现的恐怖镜头吓你一跳。
虽然当时身体会分泌大量的肾上腺素,但过后并不会觉得吓人。
中式的恐怖片你再看看,红嫁衣,绣花鞋,纸扎人,镜头里明明没有可怕的东西,却让大家不敢一个人去上厕所。
如果灵魂是肉身的主宰,那肉身便是灵魂的堡垒。
在噩梦中,没有了肉身的保护,才能体会到真正的颤栗。
唐莫尽可能回忆着梦中的细节,那些天马行空的画面,对他而言都是非常宝贵的财富。
他总觉得,那是他的灵魂在虚妄的世界里遨游。
他忽然想到一个奇怪的点。
往常做梦虽然也会很奇怪,有时还有第三视角的情况出现,但这次他在梦里闻到了一股很浓的腥味,这是从来没有过的。
梦里能闻到味道吗?
他不确定,于是掏出手机准备百度,这时候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晚上10:50。
唐莫的思绪又开始发散。
离晚自习下课也就一个小时,他回到宿舍还没洗漱,怎么就睡着了?
他快速回忆着,自己在这之前都发生了什么。
下课后和强哥一路去了食堂,但是没胃口,并没有吃晚饭,回宿舍之后好像很累,于是靠在床上想歇会儿,然后就睡着了。
到宿舍之前大概耽搁半个小时,那也就是说,自己其实满打满算也才睡了半个小时。
再之前呢?
今天是周末,白天没课,下午6:30开始的晚自习。
他今天起得很晚,中午才醒,下午坐大巴回的学校。这次周末只有他回了镇上,所以来回都是一个人。
那为什么会这么困呢,周六的晚上熬夜玩游戏了?
为什么想不起细节了。
唐莫越想越奇怪,回忆到这里缺了一块,周六的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让他第二天这么困。
他苦思冥想着,突然被杨绍拍了一下肩膀。
唐莫吓得一激灵,连忙出声询问:“怎么了强哥?”
对面坐着的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靠了过来,杨绍强说:“陆秋霜她爸妈出差了,她担心猫在家里没人喂,给带学校来了。刚发消息说猫从宿舍里跑了,让咱们一起帮忙找找。”
陆秋霜,也是巡岭镇的,和他们是小学,还有初中的同学。到高中后虽然不在一个班,但联系没断。
旁边的子弹头说:“行,那要不要多叫几个人?”
“先别声张。”杨绍强小声说,“带宠物进学校是要被处分的,这事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免得被她们老师知道。”
两人点点头。杨绍强被大家叫强哥,不止是因为个子高,更因为他考虑事情周到全面,容易让人信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