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泠鸢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碎石。娑罗果的汁液已经彻底活了过来,鲜红的细流不再只是蜿蜒爬行,它们在碎石之间织成了一张网,一张覆盖整座山顶的血色蛛网。
每一条细流的末端都在微微颤动,像触须一样感知着周围的一切。
而灯笼里火苗的颜色,已经变成了纯金。
那种金色亮得不正常,像是把正午的日光塞进了薄薄的一层灯笼纸里,随时都会炸开。
“它们要冲上来了。”谢雨柔说。
话音刚落,山脚下的鼓声骤停。
天地间安静了不到一个呼吸。
然后所有活死人同时张开了嘴。
它们没有发出嘶吼。它们的声带早就烂掉了,或者是被药液泡坏了。
但它们张开了嘴,嘴角的黑色裂纹一直延伸到耳根,露出里面同样漆黑的舌苔和牙龈。
成千上万的嘴同时张开,对着山顶的方向,无声地、整齐地——
像是在喊一个名字。
谢泠鸢的耳膜忽然剧痛,像是有什么无形的声波穿透了听觉的范畴,直接撞进了她的神识深处。
她闷哼一声,宝剑变成烈焰折扇啪地展开挡在身前,扇面上浮现出淡金色的符文。
谢雨柔在同一瞬间将手中纸灯笼高高举起,灯笼纸上的裂缝骤然亮起,一道青光从裂缝中倾泻而出,将四人笼罩在内。
沈玉薇捂着耳朵蹲了下去,指缝里渗出血来。
潇景逸怒吼一声,烈焰长刀向前横扫,一道弧形的火墙贴着山崖边缘炸开,将最前排的十几具活死人齐齐腰斩。
断裂的躯干滚落山阶,黑色的血液溅在碎石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但那十几具被腰斩的活死人并没有停止动作。
上半身还在爬。
谢泠鸢看见那个穿着杏黄宫装的淑妃——她的下半身已经没有了,断裂的腹腔里拖出一截漆黑的脊椎骨,在碎石上刮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但她用两只手——指甲长到弯曲的、漆黑色的手——扣住地面的石缝,一下一下地往前爬。
她的步摇终于彻底断了,跌落在身后的血泊里,但她没有停。
她的嘴角还是那个被勾住的弧度,好像在笑。
好像她很高兴终于有人来陪她了。
谢泠鸢深吸一口气,将折扇猛地合拢。
扇骨发出一声清越的金石之音,一道无形的波纹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波纹扫过之处,碎石炸裂,那些刚刚复活的血色细流被齐齐切断,发出了婴儿啼哭般的尖啸。
前排爬行的半截尸身被震得倒飞出去,但后排的活死人已经踩着同伴的残骸涌了上来。
太多了。
密密麻麻,从山腰到山顶,月光之下全是青白色的面孔和僵直的身影,像一片不会停止的潮水。
潇景逸的长刀不断挥舞,火墙一道接一道地炸开,但每一次都能看见更多的活死人从火墙后面走出来,铠甲被烧得通红,皮肉在火焰中融化滴落,露出底下漆黑的骨骼。
它们不躲,不挡,不闪,只是往前走。
武将的尸身挥舞着生前的兵器,宫妃的尸身伸着十指漆黑的利爪,年幼的皇子公主们从大人的腿间钻出来,扑向潇景逸的小腿,用牙齿咬住他的靴筒和裤脚。
“她们咬不动。”潇景逸一脚踢飞一个穿着鹅黄袄裙的小女孩,声音里压着怒意,“她们在咬我的靴子。”
她们生前也许连一只蚂蚁都没有踩死过。
她们死后却被炼成了咬人的怪物。
沈玉薇忽然站起来。
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看着那个被潇景逸踢飞的小女孩——那个小小的身体在碎石上滚了两圈,又爬了起来,歪着脑袋,用那双覆着白翳的眼睛茫然地对着前方,张开嘴,露出黑色的牙龈。
“谢泠鸢。”沈玉薇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把话说得很完整,“她们还有救吗?”
谢泠鸢没有回答。
沈玉薇也不需要她回答。她咬住了自己的下唇,然后反手握刀,朝那个小女孩走了过去。
谢雨柔伸手想拦她。
“我不是要救人。”沈玉薇没有回头,声音很轻,“我就是觉得……她应该不想这样。”
那个小女孩察觉到了有人靠近,歪着的脑袋转向沈玉薇的方向,两只漆黑的小手举起来,朝她抓去。
沈玉薇跪下身,用小刀刺穿了她的心脏。
黑色的血溅在她脸上,温热的,不像死人。
小女孩的动作僵住了,两只小手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垂了下去。
她嘴巴张合了两次,没有声音,然后闭上了。那层覆在眼睛上的白翳像碎冰一样裂开,露出底下已经萎缩的瞳仁。
干净了。
沈玉薇用手背擦掉脸上的黑血,站起来。
然后她看见了更多的。
冲上山顶的活死人越来越多,潇景逸的刀已经来不及阻隔。
谢泠鸢的折扇连续震出数道烈焰,但活死人的身体比活人坚韧得多,除非直接震碎头颅,否则断手断脚都拦不住它们。
谢雨柔的灯笼光芒在不断收缩,金光笼罩的范围越来越小。
鼓声忽然又变了。
这一次不是急促的行军鼓点,而是一种缓慢的、沉重的、一下一顿的重击。
像心跳。
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地底跳动。
随着这鼓声,活死人的攻势忽然停了。
所有的活死人,无论正在爬的、正在扑的、正在咬的,全部停住了动作。它们僵在原地,像被同时抽走了牵线的木偶。
然后它们开始后退。
不是溃散,不是逃跑,而是整齐地后退。它们退到山顶边缘,在距离谢泠鸢四人十丈远的地方停下,然后缓缓向两侧分开,让出中间一条通道。
通道的尽头,山阶之下,一个人影正在拾级而上。
那个人影走得很慢,脚步沉稳。不穿铠甲,不拿兵器,身上裹着一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麻布长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身形比那些士卒都要高大,肩膀宽得不像正常人的骨架。
它一步一步走到活死人的阵列最前方,站定,然后抬手掀开了兜帽。
谢泠鸢终于知道那些后宫女眷嘴角的弧度是谁的手笔了——因为面前这张脸,正在对她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