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煞，好久不见。”
声音仿佛是从四周每一道石缝、每一寸土壤、每一根断裂的树根底下渗出来。像是整座山在开口说话。
谢雨柔从谢泠鸢身后走出来，身体在微微颤抖：“大师兄？是你吗？”
那张脸是从尸骸中长出来的。无数具尸骨堆叠在一起，从山脚一路铺到山顶，被暗红色的蛊丝缝合。
骨骼与骨骼摩擦的声音叫人牙根发酸，像一整座山的内脏在缓缓收缩。
而那张脸，就在这尸骨巨浪的最前端——几块碎裂的面骨被蛊丝缝合在一起，裂纹像瓷器上的金缮。
皮肤青灰，有些地方薄得透骨，有些地方厚得像蜡。
他在笑。蛊丝从嘴角的裂缝中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晃动。
“师兄。”谢雨柔往前走，手里的灯笼在发抖。
那张脸侧了一下，牵动了整座尸骸之山。脖颈的尸骨发出碎裂的脆响，从颈椎到腰椎一路传导到山脚。
那脖颈由十几根脊椎骨绞合而成，后颈伸出一丛肋骨，像扭曲的鬃毛。
“你还记得我。”声音从山顶的颅骨响到山脚的指骨，每一句话都经过了无数张没有舌头的嘴，“我以为你把我忘了。”
“大师兄。”谢雨柔的眼泪掉下来，“我以为你死了。你临终那句话，我……”她说不下去了。
“我的确死了。”
尸骨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一只手探了出来——五根手指由五个人的指骨拼成，掌心翻开时透出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纹路。
他想伸手去摸摸谢雨柔的头，伸了一半硬生生忍了下来。
“死在玲珑阁山上。我们都死了。”
他抬起眼，那双灰白的眼睛里没有瞳仁，但最深处有水光在流动。
“我一直以为看到的是真的——玲珑阁出了叛徒，谢擎带人畅通无阻。
我们死了，然后我又醒了。醒过来的时候，我们躺在一起。
骨头和骨头叠着，血肉和血肉混着。
几十个师弟的手指缠在我的肋骨上，十几个师妹的头发长进了我的脊椎里，几十张脸碎成一地，被蛊丝一块一块拼成一张面具。”
他顿了顿：“我们现在是一体的。所以你叫我师兄，不全对。我是你的大师兄，我也是所有人。”
谢雨柔腿一软跪了下去，灯笼掉在地上。
她不知道该恨谁、怪谁。因为大师兄一句话，自己屠尽李府一百八十二口——结果真相只是师父想让她看到的假象。
“谢擎。”
谢泠鸢开口，声音沉了下去，“谢擎带人冲上玲珑阁的那天，到底有没有动手杀人。”
那张脸僵住了。所有的蛊丝同时绷紧，尸山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看着谢泠鸢：“他只是奉命走个过场。玲珑阁众人是中了蛊毒而死。”
他的声音尖锐起来，“谢擎对山下的人说的是——玲珑阁弟子修炼邪功走火入魔，屠杀山下百姓三十七人，铁证如山。”
谢泠鸢的心猛地一沉。
“我们没有走火入魔。我们只是中了蛊。”那双灰白眼睛里的蛊丝全部静止，像一片被冻住的血网。
周围所有的尸骨同时颤抖，断骨敲击着断骨，牙齿碰撞着牙齿。
“那天傍晚，师父让你下山买酒，他亲手给我们每人倒了一碗药，说是驱寒的补汤，还能强身健体。
结果他在汤里下了蛊。筷子还没放下，蛊就发了。
一开始，五脏六腑开始绞，四肢开始抽搐。
我们一个接一个倒在地上，七窍往外渗血。
师父就站在门槛上，端着碗看我们。
他把碗放在桌上，转身走出去，从外面把门锁了。”
谢泠鸢的呼吸停了。谢雨柔苦的泣不成声。
“我们在里面喊他，求他开门。有的人嗓子已经烂了，只能趴在地上用手指抓门板。”
他低头看着那只由五个人的手指拼成的手，“这五根手指的主人都抓过那扇门。”
他沉默了一息。
“然后谢擎的人就到了。他们冲上来的时候，我们还没死透。我听见有人喊——‘玲珑阁弟子修炼邪功走火入魔，死不足惜’。
我想回答，我张不开嘴。我听见第一个人被砍杀时发出的闷响——他叫不出来，他的喉咙里全是蛊丝。”
他低头看着胸前那片尸骨上残存的刀剑痕迹。
“我们没有杀一个人。倒在玲珑阁地板上的血全是我们的。
但没有人问我们，没有人听我们说。因为我们七窍流血、指甲漆黑、眼瞳灰白，一看就是入了魔的样子。
谢擎看见我们倒在血泊里，拔出刀，然后说——‘清理干净’。”
谢泠鸢握扇的手抖了一下。潇景逸手里的烈焰刀晃了一下。
“玄真对我们下蛊，谢擎派人清理。一个关门，一个放火。第二天玲珑阁被大火夷为平地。
玄真对外说弟子走火入魔自焚而死。没有人怀疑——谁会替一群走火入魔的邪修说话？”
他向前移动，整座尸山随之移动。在谢泠鸢几人身前三丈处，他停下了。
“你叫谢泠鸢？我在这座山等了好久。每次看见苏煞拿刀捅进自己心脏，我就痛苦得想发狂。”
他垂眸看着地上血红色的娑罗果汁。那张脸上僵硬的微笑终于变化了——眼眶里的蛊丝在缓缓游动。
它们在流泪。眼泪顺着那张由碎骨拼成的脸滑落，滑过蛊丝缝合的裂纹，渗进尸骨的缝隙里。
“好。真好。”
几十张嘴同时说出这几个字。
“苏煞，见到你安然无恙，真好，好好活下去。”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灯笼，目光在谢雨柔身上停顿一下，转过身就走。
“师兄最后一次再护你一场，以后再也不要来这里了，这个噬灵荒峰，活人最好别进来。
谢泠鸢看着，那些之前涌上山的活死人，仿佛是被他召唤了一般，跟着他的脚步往山下走去。
谢雨柔站起身，往前一步，就想去抓那人的胳膊。
谢泠鸢伸手挡下。“我们马上离开，此地不宜久留。”
沈玉薇走上前，扶着谢雨柔手臂，就要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