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窝掀开一角,露出“萧沐曦”那张睡眼惺忪的脸。
她打了个巨大的哈欠,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睡得乱蓬蓬的,左边脸颊上还印着枕头上的绣花纹。
其实早在笛声响起的第一时间,她就察觉到了蛊术的波动。
那笛声在旁人耳中是夺魂摄魄的魔音,在她听来却跟蚊子叫差不多。
蛊王对低阶蛊术天生敏感,那迷魂笛吹得破绽百出,走音的地方至少三处,连让她正经从被窝里爬出来的资格都没有。
她用两根手指拈着那朵红花,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脸上的嫌弃浓得化不开:“迷魂笛配食梦花?百年前就是这套路,现在还来?
你们巫月教的圣典是被狗啃了吗?后面三百多种高阶蛊术都不学的?”
白衣女子的笑容凝固在脸上。那双弯月般的眼眸里同时掠过惊讶、恼怒和难以置信。
世间竟有人能在食梦花落在额头上的瞬间徒手将它摘下来?就连她师父都未必有这个本事。
“你……你怎么没被迷倒?”
“萧沐曦”把红花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她咂咂嘴,像是吃了一口不咸不淡的零嘴:“老子是蛊王。你用蛊来对付蛊王,就跟用水去淹鱼一样好笑。”
白衣女子脸色骤变。
她脚踝上的银铃终于发出了声响——急促而尖锐,带着召唤的意味。
铃声穿透夜色,像是某种信号,房门外、窗户外,无数细碎的沙沙声骤然响起,密密麻麻,铺天盖地,从四面八方涌来。
谢泠鸢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清了那是些什么东西。
毒蝎、蜈蚣、蜘蛛、毒蛇,大大小小,五颜六色。
谢泠鸢握紧剑柄,霍然起身,站到了床前。
“萧沐曦”的眼睛亮了。
她一把掀开被子跳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双臂张开。
周身爆发出一团耀眼的青光,那光芒带着某种远古而霸道的气息,像狂风一样席卷开来,掠过每一只毒虫的身体。
万蛊齐喑。
所有的毒虫在同一瞬间停下动作——毒蝎伏低了身子,蜈蚣蜷缩成团,蜘蛛收起了毒螯,毒蛇将头紧贴在地面上,一动不动。那是臣服的姿态,是蝼蚁面对王者的本能。
“萧沐曦”缓缓转头看向白衣女子,嘴角勾起一个邪气的弧度:“你的蛊虫告诉我,你叫白霜,巫月教左护法,今年二十四,还没嫁人。
哦对了,你左边屁股上有颗红痣——”
“住口!”白霜又羞又怒,面纱下的脸涨得通红。
“这就急了?”“萧沐曦”笑眯眯地朝她走了一步,“你这些蛊虫还挺懂事,问什么答什么。
不过,它们还告诉我一件更有意思的事——”她顿了顿,目光越过白霜,意有所指地瞟向门外,“给你下命令的人,就在这驿站里。”
白霜猛的抬起头。
谢泠鸢心头一跳,猛然回头看向门外。
目光扫过廊下那些七歪八倒的御林军。
一个身影缓缓从人群中站了起来。
御林军右统领赵桓。
他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脸上没有了这些时日里的恭敬和谨小慎微,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抬起手,摘下头上那顶象征着御林军统领身份的盔冠,随手丢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右统领大人?”他重复了一遍“萧沐曦”方才的话,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这个称呼,不好听。”
他一步一步走进房间,脚步不疾不徐,像是一头终于收起了伪装、开始从容打量猎物的猛兽。
他瞥了“萧沐曦”一眼,他伸出一只手,白霜垂首退到他身侧,姿态恭敬。
“自我介绍一下,”赵桓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个血红色的图腾——一条缠绕着骷髅的毒蛇,狰狞可怖,“巫月教,右护法。你们可以叫我,乌桓。”
谢泠鸢握剑的手微微收紧。
乌桓,这个名字她听说过。十二年前,南疆巫月教内乱,右护法乌桓在一场大火中失踪,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没有人想到,他会改名换姓潜入京城,从一个最底层的城门校尉做起,一步步爬到御林军右统领的位置。
整整十二年。
“所以这一路上的刺杀,都是你安排的。”谢泠鸢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非提问。
“不然呢?”乌桓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护送公主,还是月祀大尊的一对骨血,我放出消息,那些人自然像闻着血腥味的饿狼一样扑上来。
刺杀越多,死的人越多,局面越乱,就越没有人会怀疑到御林军右统领的头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谢泠鸢,“只不过,你和这个小畜生确实比我想象的能扛。折损了我四批人手,倒是出乎意料。”
他看向“萧沐曦”,目光中多了一丝玩味:“尤其是你。蛊王青冥。
我没想到蛊南国的蛊王会追随月祀大尊。
这一路上我让人用的那几种蛊,换了旁人早就死透了,你倒好,全当点心吃。”
青冥哼了一声,没有说话,但眼底的警惕比方才浓了几分。
乌桓的语气太过从容,那份从容不是虚张声势——他在驿站里埋的,恐怕不止白霜这一枚棋子。
“不过无妨。”乌桓从怀中取出一只陶埙,放在唇边,“这些年我藏的,可不只是一个身份。”
埙声响起。
苍凉而诡异,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阴冷。
大地开始震动,驿站的地砖一块块碎裂,泥土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深处被唤醒。
谢泠鸢周身金光涌出,护着身后的马车,刚刚谢雨柔已经带着萧沐曦萧沐宸躲了进去。
院子的泥土下,伸出了一只只手——干枯的、腐烂的、白骨嶙峋的。
一具、两具、十具、上百具尸体破土而出,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空洞的眼眶里燃烧着幽绿色的鬼火。
这些都是死在驿站附近的过客——行商、驿卒、流民,甚至还有近日阵亡的御林军士兵。
他们被巫月教的炼尸术操控,变成了不知疲倦、不惧生死的活尸,密密麻麻挤满了院子,将整座驿站围得铁桶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