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冥的脸色终于变了。
这些活尸不是蛊虫。蛊虫是活的,有自己的意志——哪怕是蜈蚣脑子里那芝麻大的一点灵识,它也能感应到,能号令,能操控。
可这些活尸是死人。
“玩这么大?”它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磕在床脚上,发出一声闷响。
玄铁和玄清还瘫在门口昏睡,肚子一鼓一瘪,鼾声震天响。
青冥咬了咬牙,偏头冲谢泠鸢低喝:“大尊,带小主子先走!”
“你一个人——”
“谁说我一个人?”青冥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肉眼可见地鼓起来,又缓缓压下去。
它眼底的青光越来越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瞳孔深处燃烧,把原本乌黑的眼珠烧成了两团碧色的火焰,“老子蛊王的名头,可不是白叫的。”
它抬手在眉心一点。
指尖逼出一滴精血,碧绿如翡翠,只有米粒大的一颗,却亮得刺眼。
那滴血脱离指尖后没有往下坠,而是悬浮在半空中,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吐出一层光晕,像是涟漪般荡开。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奇异的香气——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地上的毒虫像是同时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脊背,齐刷刷停下动作,然后调转方向,振翅、嘶鸣,朝那滴精血的方向匍匐叩拜。
“万蛊朝宗。”乌桓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陶埙的手微微发抖,埙声一下子急促起来,尖锐得几乎要刺穿耳膜。
活尸们接到催促的指令,脚步加快,从院子里压过来,腐烂的赤脚踏碎了满地青砖,“你疯了?燃烧精血,你这一身道行至少折损三成!”
“折就折。”青冥咧嘴一笑,眉眼间满是嚣张,“老子今天就试他一试又如何。”
话音未落,那滴翡翠般的精血猛然炸开。
没有声音。漫天的绿色光雨无声无息地洒落,方圆百丈之内,每一寸空气都被染上了淡淡的碧色。
那些光雨落在毒虫身上,毒虫的身体便开始膨胀、变异——蝎子的螯足发出咯咯的骨骼生长声,膨胀成镰刀般的巨钳;
蜈蚣身上一片片坚硬的甲壳顶破外皮翻出来,泛着金属的光泽;
毒蛇昂起头,獠牙上淌出腐蚀性的毒液,滴在地上就是一个冒烟的窟窿。
它们齐齐调转方向,朝着那些活尸扑了上去,没有丝毫犹豫。
撕咬声、撞击声、骨骼碎裂声,在夜色中轰然炸响。
一只变异的巨蝎用螯足钳住一具活尸的腰,咔嚓一声剪成两截;
一条毒蛇缠住另一具活尸的脖子,毒液注入去,活尸的脑袋冒出一股白烟,却仍旧张着嘴往前爬。
谢泠鸢不再犹豫。她翻身跳上马车,车夫已经不见了——不知道是吓跑了,还是在笛声响起时就悄无声息地溜了,也或许已经被活尸拖去了哪里。
她一把抓起缰绳,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青冥站在翻涌的青光中心。四周是潮水般涌来的活尸,身前是毒虫组成的堤坝,它那道单薄得像纸片的身影就拦在两者之间,挺直如剑。
青光从它周身往外涌,一层叠一层,越来越烈,越来越刺目。螳臂当车,可螳臂偏要当车。
谢泠鸢收回目光,咬紧牙关,一抖缰绳,驾着马车冲上官道。
若没有萧沐曦和萧沐宸,她可以留下,可以与乌桓正面对决。
但她不敢赌。她怕自己一个分心就护不住那两个孩子。
再往前百十里就是朔漠关。进了朔漠关,有五灵宝阵护着,两个孩子就安全了。
谢泠鸢拼命抽鞭子,马匹吃痛,四蹄翻飞,车厢在坑洼的官道上颠得几乎要散架。
夜色从两边呼呼地往后掠,树影、山石、路碑,全都化成了模糊的墨团。
谢雨柔在马车里紧紧搂着两个孩子。萧沐曦和萧沐宸被笛音侵扰,还在昏睡,小脸上泛着不正常的苍白。
谢雨柔一手护着一个,脊背抵着车厢壁,随着颠簸左右摇晃。
皇宫里竟然有南疆的人,娑罗祀主的手已经伸到了京城。京城果然不安全了。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谢泠鸢猛地抬头,只见前方烟尘滚滚,一队人马正朝这边疾驰而来。
领头的是一匹枣红马,马上的人身形纤细,披着一件玄色的斗篷,马还没到跟前,声音已经劈开夜风传了过来——
“泠鸢!”
傅凌霜。
“母妃!”谢泠鸢惊喜地拉紧缰绳,马车还没停稳就站了起来。
傅凌霜已经飞身下马,一步跃上马车,掀开车帘扑了进去。两个孩子并排躺在软垫上,脸色苍白,呼吸倒还算平稳。
傅凌霜伸手探了探萧沐曦的额头,又摸了摸萧沐宸的脉搏,手指微微发颤,声音也有些抖:“孩子没事吧?”她扭头看向谢泠鸢,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你怎么样?”
谢泠鸢看了一眼马车里的一双儿女,简短地吐出两个字:“没事。”然后她直起身,“你们赶快走,我去拦住乌桓。”
话音未落,人已经不见了。
谢雨柔抱着两个孩子的手微微发抖,抬头看向傅凌霜:“王妃,咱们快走吧。我姐姐若不是要护着孩子,也不怕他们南疆。”
“走。”傅凌霜一摆手,翻身上马,猛抽一鞭,马车和骑兵队朝朔漠关的方向疾驰而去。
谢泠鸢折身杀回驿站。
还没到跟前,远远便望见那片天空被青光和血光撕扯得明灭不定,像是有人在云层之上以命相搏。
青光已经比方才暗了许多,像风中残烛,明灭不定,而血光依旧翻涌不息,一口一口地吞噬着青光的地盘。
她纵身跃起,悬在半空。烈焰宝剑铿然出鞘,剑身上腾起一道近丈长的金色剑芒,灼热的气浪扭曲了周围的空气,将她额前的碎发烤得微微卷曲。
她双手握剑,将全部灵力灌入剑身,剑芒暴涨到三丈,朝着那团翻涌的血光一剑劈下。
剑气化作一道金色的利刃,撕裂夜空。
血光深处传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不是乌桓的声音,是白霜的。
随即是重物坠地的闷响,有什么东西从血光中跌落下去,砸在了废墟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