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泠鸢收剑,手腕隐隐发麻。她目光扫过整片战场——满地狼藉。
碎裂的活尸骸骨堆成了小山,焦黑的毒虫残躯铺了厚厚一层,青石板被整片掀翻,露出底下翻涌的黑土。
空气里弥漫着腐臭和焦糊混杂的气味,浓得呛嗓子。
毒虫和活尸的厮杀已经结束了——两败俱伤。
满地的虫尸和碎骨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虫子哪是死人。
她没有找到乌桓的踪迹,也没有看到白霜的尸体。
她正要往废墟深处再探,身后树影一晃,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不对劲。
青冥顶着萧沐曦的脸。
可那张脸已经不太像萧沐曦了。苍白得像一张揉皱又摊开的宣纸。
眼角裂了一道细长的口子,血珠子顺着脸颊滚下来。
嘴唇也破了,裂缝一直延伸到耳根附近,像是在脸上划了一道不规则的弧线。
每喘一口气,齿缝间就渗出青色的血沫,嘴唇上结了一层干涸的血壳,又被新的血浸透,再裂开,再结壳,反反复复。
更触目惊心的是左肩。三道爪痕从肩头斜斜划到上臂,皮肉外翻,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茬。
她走路的方式让谢泠鸢皱紧了眉头——右腿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一步一个脚印;左腿却只是虚虚点地,膝盖弯着,不敢伸直,脚尖蹭着地面滑过去,像是在用整条腿做一根临时拐杖。
她看见了谢泠鸢。
然后她抬手,随意地摆了摆,动作的幅度很小——不是不想大气,是再大一点就会牵动肩上的伤口。
“别慌,”她抬袖擦了擦脸上的血。
“没死。”
谢泠鸢蹲下身。
“伤得多重?”她问。
“还行,”青冥的语气轻描淡写,“就是有点虚。”
她顿了顿,舔了舔嘴角的血,舌头刚碰到唇角就嘶了一声,缩回去半截,又硬撑着把剩下的半截舔完了。
不知是想缓解疼痛还是想润一润干裂的嘴唇:“乌桓那孙子比我惨,被我种了一百零八种子母蛊,够他解个三年五载的。”
说到这里,眉梢轻轻一挑。青冥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眉尾挑起的那一下显得格外滑稽。
“就是那个白霜,”她用下巴朝谢泠鸢的剑指了指,下巴尖上那滴血珠子随着动作晃了一下,“被你劈了一剑,趁乱跑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青冥的语气忽然拐了一个弯。“我还想问问她用的什么香粉,味道怪好闻的。”
谢泠鸢没有接话。她翻了个白眼,然后她站起来,解下自己的披风。
从青冥身后绕过去,轻轻搭在那双还在簌簌发抖的肩膀上。
青冥嘴角往上一扯,嬉皮笑脸地挤出一句:“大尊的披风好暖和。”
她说完这句话,就像是用光了最后一格力气。眼珠往上一翻,整个人直挺挺地歪了过去。
谢泠鸢眼疾手快,一把接住她。
那张属于萧沐曦的面孔从青冥脸上褪去,像一层被水冲掉的脂粉。
五官融化、重组,身形缩小、长出翅膀、亮起斑纹——一只银色的蝴蝶,趴在谢泠鸢手心里,蜷缩着。
蝴蝶的翅膀被打得七零八落。左翅裂了三条缝,最宽的一条像个豁口,能透过它看到身后的衣料;
右翅边缘缺了一大块,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掉的,参差不齐。
蝶翼上的银光已经暗得几乎看不见了,只有在某一缕月光恰好照过来的时候,才能捕捉到一点残存的微亮。
更触目的是右翅靠翅根的位置,有一个圆圆的小洞,像是被活尸的指骨捅穿的,边缘焦黑,微微卷起。
它蜷缩在谢泠鸢的膝盖上,六条细腿缩在腹部底下,两只触角耷拉着,顶端那两粒微小的球节还在轻轻颤抖。
它在发抖——不是怕冷的那种抖,是疼到连昏迷中都止不住的那种细微抽搐。
模样有些可怜。
谢泠鸢低头看着手心里这只破破烂烂的蝴蝶。
她对青冥,从一开始就没有完全信任过。
这份不信任没有说出来,青冥不可能感觉不到。
可青冥什么都没说,这么几年一直在萧沐曦和萧沐宸身边尽职尽责的护着两个孩子。
今天她大可以让青冥护着两个孩子逃走,她自己留下对抗乌桓。
她相信青冥的能力是可以护得住沐曦和沐宸——这一点她一直都是信的。
可她还是选择把青冥和乌桓一起留在驿站,一个人带两个孩子逃。
还是因为她不够信任青冥,这只蝴蝶把自己烧了一滴精血,被活尸抓掉了半条命。
她没有说话。自责这种东西,说出来就轻了。
她只是把手心重新张开,掌心聚起一团金色的光芒。
金光像细密的春雨一样丝丝缕缕地渗进蝶翼的裂口。
光芒渗入翅膀的脉络,沿着翅脉蔓延,一寸一寸地填进裂口。
裂口边缘焦黑的粉末被金光冲刷干净,露出底下淡银色的新翼膜。
左翅的裂缝开始缓缓合拢,右翅上那个被捅穿的洞,周围的焦黑褪去,变成了细密的银丝,纵横交错地编织着,一层一层地填补。
蝴蝶的触角不再抖了。蜷缩的六条腿缓缓舒展开来,其中一条后腿的关节处本来有个细小的淤血点,在金光中渐渐消散。
她收回手,金光散去。
蝴蝶趴在她膝盖上,翅膀上最深的几道口子已经闭合了,伤口边缘新生的翼膜泛着淡淡的银色,比别处浅一些,像是新长的皮肤。
它还在昏睡,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胸腔——如果蝴蝶的胸部可以叫胸腔的话——均匀地微微起伏着。
谢泠鸢低头看了它很久。随后把它放进自己袖子里。
天已经亮了。
晨光从山坳东边的缺口处漫过来,薄薄一层,像被人用浅金色的纱慢慢罩住了整片废墟。
驿站已经不成样子了——半边屋顶塌进了大堂里,瓦片碎了一地,院墙倒了三面,晨风一吹,不但没散,反而翻涌起来,呛得人直皱眉头。
谢泠鸢站在废墟正中央,脚下的青石板被活尸踩得四分五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