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双手抬起,掌心涌出金色的光芒——那光如潮水漫溢,笼罩了整座驿站,也罩住了那些横七竖八倒在廊下、院中、门槛上的御林军士兵。
金光渗入他们的身体深处。被迷魂笛死死封住的意识开始松动,薄薄眼皮下,久不转动的眼珠重新滚动起来,呼吸由浅渐深,像一潭死水终于泛起了活气。
一个士兵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喘气,仿佛溺水的人终于冲出水面。
又一个士兵撑着柱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眼神迷迷瞪瞪,还没弄清自己身在何方。
醒来的人越来越多,响动也越来越大——咳嗽声、呻吟声、兵器磕在石板上发出的叮当响、有人扯着嗓子喊同袍名字的急切声音,乱糟糟地搅成一团。
可更多的人,再也醒不过来。
他们依然倒在廊下、院角、门槛边上,姿势与昏睡时毫无分别——因为在睡梦中,活死人的爪子早已拧断他们的脖颈,或是指骨捅穿了胸口。
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拔刀的机会,连一声喊叫都没能发出。
玄清和玄铁从昏睡中醒来。两只老虎几乎同时睁眼,茫然地眨了眨,随即猛地翻身站起,浑身毛发炸开,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可当它们看清眼前的惨状,那声咆哮卡在喉咙里,硬生生咽了回去,变成底气不足的低低呜咽。
玄清伏下身,两只前爪交叠搭在一起,把大脑袋重重搁在爪子上,耳朵向后抿得几乎看不见。
玄铁沉默地蹲坐在它身旁,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扫开一片碎石,又扫回来,再将碎石盖回去——像在做一件毫无意义、却在此刻非做不可的事。
玄玃从马车底下钻了出来,一身灰扑扑的,头上不知什么时候顶了根稻草,耳朵耷拉着,尾巴也耷拉着,连平日里总翘得老高的那撮顶毛,都彻底塌了下去。
谢泠鸢看了它们一眼,伸出手,在玄玃头顶那撮塌掉的毛上轻轻揉了一把。
又拍拍玄清的大脑袋,手指插进它耳后那一层最软最密的绒毛里,轻轻抓了抓。
玄清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呼噜声,把脑袋往她腿边蹭了蹭,蹭到一半,却又缩了回去——它觉得自己没资格讨这份安抚。
谢泠鸢转过身,面向那些刚刚苏醒、仍处在茫然中的御林军士兵。
她等了几息,让他们清醒到足以听明白话的程度,方才开口。
“御林军右统领赵桓,是南疆巫月教右护法。”她的声音不大,却在清晨空旷的废墟上显得格外清晰,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士兵们混沌的脑子里。
“此人真名乌桓,潜伏京城十二年。昨夜与巫月教左护法白霜联手袭击驿站,现已逃遁。”
全场死寂。
一个正扶着同袍坐起来的士兵,动作僵在半空中,伸出的手悬在那里,忘了收回去。
掌簿官手中的名册脱了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溅起一小片泥水,他竟没有弯腰去捡。
就连玄铁扫尾巴的动作也停住了,半截尾巴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所有人的表情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张着嘴,瞪着眼,一脸“我刚才是不是听错了”的茫然与震骇。
谢泠鸢没有给他们消化的时间。她环视一圈,语气干脆利落:“即刻清点人数,统计伤亡,半个时辰后出发。”
她转过身,大步朝废墟外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过半边脸:“牺牲将士的遗体,尽量收殓。若时间不够,就地掩埋——不要让他们曝尸荒野。”
“遵命!”
那个掉了名册的掌簿官最先回过神来,弯腰捡起册子,袖子在泥水上胡乱擦拭,然后小跑着去点数人头。
半个时辰后,队伍重新出发。
残存的御林军勉强整好了队列,只是那队列怎么看都像是被人咬掉几口的残缺品。
天彻底亮了。
但那些永远留在废墟中的人,再也看不到这个早晨。
重新出发,太后安排的宫女太监嬷嬷还剩下一少半,一个个吓得鹌鹑一样,缩着脖子瑟瑟发抖。
谢泠鸢不知道京城还有多少潜伏的危险,她写了一份奏折,令信使快马加鞭送回京城。
到达朔漠关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镇北王萧承桀骑马来迎接。
“泠鸢,见过父王。”
“快起来。”萧承桀有些着急,一把拉起谢泠鸢,“泠鸢啊,沐曦和沐宸还在昏迷着,你母妃已经哭晕过去了,怀善郡主也素手无策。”
“父王别急。”谢泠鸢急忙往营帐走去。
“姐姐。”谢雨柔也是眼睛红红的,“沐曦和沐宸怎么了?一直没醒过来,身体滚烫。”
谢泠鸢拍拍她的胳膊,看向营帐里的大床。两个孩子并排躺在床上,小脸红彤彤的。
谢泠鸢手里的金光慢慢镀进他们心口。
“你去拿些温水来。”
“好好。”谢雨柔冲了出去。
萧沐曦睫毛颤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睛,看着谢泠鸢,脸上是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冷静:“母妃,青冥是不是没了?”
“受了重创,要闭关一些时间。”谢泠鸢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锦盒打开。青冥蜷缩在里面。
“母妃,”萧沐曦的眼泪掉下来,“你一直不信青冥,我知道,因为它是蛊南国的蛊王,你一直不承认你月祀大尊的身份。”
萧沐曦把青冥拢在手心:“青冥跟随着你,是因为你是它的主子。母妃,以后对青冥好一点好吗?”
“嗯,以后它再偷看宫女洗澡,娘亲不再罚它。”
“嘿嘿。”萧沐曦笑了。
“曦儿!”谢雨柔端着温水,后面跟着傅凌霜,冲了进来。
“祖母,姨母。”萧沐曦又恢复成了单纯的孩子。
“哎呦,我的孙女真好看。”傅凌霜激动得热泪盈眶。
“娘亲。”萧沐宸也醒了。萧承桀安排好随行的御林军,刚刚冲进营帐。
“我的曦儿和宸儿醒来了!”
两个孩子恭恭敬敬给傅凌霜和萧承桀磕头请安。
还没挨着地,傅凌霜就给抱起来了。两人一人怀里抱着一个,心里美滋滋的。
“父王母妃,景逸需要镇守公主府……”
“没事,”傅凌霜一挥手,“我有孙子孙女,潇景逸回不回来都行,我不想见他。”
“对对,潇景逸那个混账,看见就头疼。”萧承桀捏捏萧沐曦的小脸,“我的沐曦功夫如何?跟祖父过两招。”
“好啊,祖父输了要给曦儿买好吃的。”萧沐曦眨眨眼。
傅凌霜看了两个孩子一眼有些难过:“朔漠关这地方,有啥好吃的,难为孩子了。”
“母妃别这样说,”谢泠鸢宽慰她,“入乡随俗,两个孩子都很懂事。”
“就是因为懂事,我更心疼啊!”傅凌霜搂紧萧沐宸。
萧承桀已经乐呵呵地抱着萧沐曦出去赛马了。
“京城到底有多少巫月教的奸细还不知道,京城已经不安全了。
一般的侍卫也挡不住这些被操控的活死人,我怕京城这会儿已经乱了。”
傅凌霜想起潇景逸也能凭空变换武器,也稍微放了点心。
“潇景逸他皮糙肉厚的没事,两个孩子安全最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