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泠鸢依旧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照得人无所遁形。
“是孟婆。”
“臣之所以能及时赶回来,是孟婆助臣一臂之力。”
景和帝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意味——是质疑,是心虚,还是一个帝王不愿被人看穿的掩饰?
“谢泠鸢,你这是为了平息百姓的流言蜚语,搬出孟婆当幌子?”
话音未落。
一道苍凉悠远的声音从虚空中落下来,像是从极远极深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着每一个人的耳廓响起——
“谁说老身是幌子?”
“若不是谢泠鸢苦苦哀求,老身才懒得管你们人间是死是活。”
景和帝心头猛地一顿。
御书房半空中,一道身影凭空而立。
非人非鬼,非仙非妖。一身红衣,周身没有光华,却让人不敢直视。
潇景逸的身体晃了一晃。
这声音他听过。在谢擎的书房……
“苏煞,大胆——”
“何方妖孽!”景和帝一拍龙案,霍然起身,“来人,御林军拿下!”
“放肆。”
孟婆一挥袖子。
动作随意得像拂开一片落叶。
“扑通。”
景和帝坐回了地上——不是跌坐,是浑身的力气被一瞬间抽空,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他张了张嘴,竟然发不出声。
孟婆转过头,目光落在谢泠鸢身上。
那目光里有三分嫌弃、三分无奈、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纵容。
“谢泠鸢。”
“老身已经替你证明了。老身也该走了。”
她瞪了谢泠鸢一眼,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无声地吐槽:这丫头,就会折腾她这把老骨头。
谢泠鸢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腰弯得端正,手抬得标准,声音里却透着一丝极淡的、只有孟婆能听出来的顽皮:“泠鸢,恭送孟婆大人。”
孟婆冷哼一声。
然后,人就没了。
不是消失,是仿佛从来不曾在那里出现过一样。
只有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香气,说不清是什么——像是传说中忘川河边的彼岸花,又像是陈年的茶。
潇景逸连忙上前去扶景和帝。手托住景和帝的手臂时,感觉到这位帝王的胳膊还在微微发颤。
“方才那位……是掌管轮回的孟婆大人?”景和帝的声音有些抖,是那种拼命想稳住却稳不住的抖,“传闻中……孟婆她不是个老妪吗?”
“回禀皇上。”
谢泠鸢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
“孟婆大人元身即是如此。传闻,也只是传闻而已,当不得真。”
她没有多解释。
忘川河边,孟婆就是个弯腰舀汤的老太婆——但这话她不想说,也懒得说。
御书房里又安静了下来。
烛火跳了跳,在景和帝的脸上投下一片忽明忽暗的光影。他坐在龙椅上,看着面前这个跪得脊梁笔直的女子,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夜色沉如墨。
远处长街的方向,隐约还有金光未散尽的余晖,正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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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灵殿。
镜澜一看见谢泠鸢,便冲上前拉着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确认无恙后才松了半口气:“没受伤就好。”
幽蝉上前抓住谢泠鸢的胳膊,眼底是掩不住的焦急:“两个孩子怎么样?”
谢泠鸢一一解释,保证孩子和她都安然无恙。
镜澜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后怕与责备:“潇景逸不该显露神力,现在皇上和太子,对还有一众皇子都眼红了。”
谢泠鸢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疲惫:“总不能让你们受伤害吧?我可不忍心。”
幽蝉摇摇头,眉间忧色更深:“大尊,皇上多疑,做梦都想长生不老。
今日之后,他的贪念只会暴涨,会想方设法夺取……我担心你。”
谢泠鸢沉默了一瞬,抬手按了按眉心。连日来的奔波与周旋,终于在这一刻悄悄漫上她的眉眼。
“好了,你们不用担心,我心里有数。”她的声音轻了些,却依旧沉稳,“我来就是让你俩放心,好好养大皇子。其余的,我心里有数。”
她转身离去时,衣袂在殿门处掠过一道暗影,像一片落入深潭的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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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国公主府。
谢泠鸢踏进门时,夜已经深透了。
她没有再提孟婆的事,潇景逸也没问。有些事,不必说,彼此心里都明白。
沐浴之后,潇景逸从身后紧紧抱住了她。
他的手臂环得那样用力,仿佛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化作一缕烟散了。
温热的气息落在她的颈侧,带着劫后余生的余悸,也带着说不出口的歉疚与心疼。
谢泠鸢没有动,任由他抱着。
半晌,她轻轻叹了口气,抬手覆上他交叠在自己腰间的手背。指尖碰到他手腕内侧时,感受到那里脉搏跳得又急又乱。
他的伤还没好透。神力的反噬不是寻常药石能医的。
谢泠鸢转过身,借着窗外漏进来的一线月光,对上他沉沉的目光。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抚上他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过他眉骨旁那道淡去的细痕。然后踮起脚,吻了吻他的眉心。
潇景逸呼吸一窒。
下一瞬,他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内室。
纱帐垂落,遮住了满室旖旎。
夫妻之间,亲密与温存本就是最好的良药——对他残损的神魂而言,她的气息、她的温度、她毫无保留的接纳,比任何仙丹灵药都更能抚平那些撕裂的伤处。
夜还很长。
窗外,天边最后一丝金光彻底隐没在云层之后。远处皇城的方向,御书房的灯火彻夜未熄。
有人今夜注定无眠。
而公主府的内室里,交缠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
谢泠鸢靠在潇景逸怀中,听着他胸口的心跳终于从急促归于沉稳,一下一下,像远方的潮汐拍岸。
她闭上眼睛,在将睡未睡之际,脑海中闪过孟婆临走时那道目光。
三分嫌弃,三分无奈,四分纵容。
她唇角微微弯了弯。
孟婆折腾算计她的怨气,她谢泠鸢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谢雨柔应该也回来了吧?算了,此刻她什么都不愿去想。
只想在这人的怀里,安安稳稳地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