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上朝,谢泠鸢站在文武百官的队列里,隔着层层叠叠的乌纱官帽,远远望着龙椅上那个人。
景和帝的状态很好。不是那种大病初愈之后虚浮的好,而是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后脊发凉的好。
他的面色红润得不像话,颧骨上浮着两团病态的血色,像是有人在他皮肤底下点了一盏灯。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瞳仁里燃着一簇不知疲倦的火,看什么都带着灼灼的、恨不得一把攥进掌心的光。
那种目光谢泠鸢见过——饿了三天的狼看见血肉,就是这个眼神。
他要把这世上所有的东西都吞下去,嚼碎了,连骨头渣子都不吐。
谢泠鸢垂下眼睫,无声地收回视线。
镇国公府的侍卫来报,说唐绍庭求见的时候,谢泠鸢正在翻边关送来的密报。
烛火底下,信纸上的字密密麻麻像爬了一纸的蚂蚁,她的手指一行行划过去,头也没抬。
她以为唐绍庭来,不过是些寻常的公务往来。直到她让人把他领进来,抬眼一看,心里咯噔了一下。
唐绍庭的眼眶红得像被火烧过,眼白上爬满血丝,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又一层的白皮,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一根骨头,站在堂前摇摇欲坠,风一吹就要塌。
他说唐清婉回太子府了。而且——醒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声音是抖的。不是那种喜极而泣的抖,是冷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他说唐清婉能说能笑,认得每一个人,对答如流,好端端的,像是从来没有疯过。
可唐绍庭的脸上没有半分喜色,眼底黑沉沉的一片,全是恐惧。
谢泠鸢没有说话。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唐清婉能清醒,就说明太子找她联手了。
两个贪婪的人,达成共识了。
她也知道沈玉薇这段时间一直住在城外的女子驻军营里,对外说是练兵,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避祸。
她的儿子也被一道送去了军营历练,连京城都不回,像是把东宫和那段日子从自己的人生里一刀剜掉。
这是摆明了和太子划清界限,连表面功夫都不做了,连一块遮羞布都懒得盖。
太子恨沈玉薇,恨得牙根痒痒,恨不能把她生吞活剥。
他恨她知情不报,恨她在最关键的时候偏向了谢泠鸢那边,更恨她一个女人居然敢带着孩子离开东宫,让他堂堂太子被满朝文武暗地里笑掉了大牙,晾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疑心沈玉薇有了异心——而这个疑心本身,比什么都可怕。
“唐绍庭。”谢泠鸢声音很平,没有多余的起伏。
“我救不了你妹妹。”
唐绍庭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又滚,到底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外走,背影瘦得像一根风干的竹子,在暮色里越走越远,越走越小。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表面的太平像初冬河面上结的一层薄冰,看着白亮亮的、光滑得很,底下的暗流却在无声地翻涌,随时能把人卷进去。
城里的百姓倒还没觉出什么不对,集市照样热热闹闹地开,茶馆里说书先生的惊堂木照样拍得震天响,卖糖炒栗子的吆喝声从街头传到街尾,日子嘛,天塌了也得往下过。
可是皇宫里头不一样。那些后妃们终于发现不对劲了——这事儿瞒不住,也没法再瞒。
怀孕的妃子越来越多,御花园里走两步就能碰见一个挺着肚子的,脚步虚浮地扶着宫女的手散步,脸上挂着一种说不清是喜是怕的神情。
可问题是,十月怀胎是天理,她们的肚子却像是吹了气一样疯长,三个月看着像六个月,五个月看着像足月,肚皮撑得透亮,青紫色的血管像蛛网一样爬在皮肤底下,看着就叫人发怵。
生下来的孩子落地没几天,人就不见了。宫女太监个个讳莫如深,嘴巴像是被针线缝上了,谁也不问,谁也不说,连眼神都不敢往那些空掉的摇篮上落。
又一个除夕宫宴。
大殿里灯火辉煌,几百盏烛火将金砖地面照得亮如白昼,烛油顺着铜架往下淌,凝固成一串串金红色的泪。
觥筹交错之间,歌舞升平的排场比往年只多不少,乐师们把琴弦拨得山响,舞姬们把袖子甩得满殿生风。
可满殿的文武百官,一个个正襟危坐,脊背绷得像拉满的弓,脸上的笑僵得像是糊了一层浆糊,风干了,一碰就要裂。
酒杯端起来碰一碰,放下去的时候连酒都没少半口,不过是拿袖子掩着做个样子。
眼神和眼神在半空中撞上,又飞快地错开,彼此心照不宣,谁也不敢多看谁一眼。
他们的女儿、孙女在后宫里吃了什么样的苦,遭了什么样的罪——消息是压不住的。这种事就像纸里包火,总有焦味透出来。
谢泠鸢坐在席间,唇角微微挑了一下,有点想笑。她追着娑罗祀主的步子灭了那么多小国,刀刃上的血擦了一茬又一茬,到头来,这把刀终究要指向龙椅上那个人了。
那些兽丹、那些奇珍异草,早就喂不饱这个帝王了。
就算亲眼见过皇后被邪术反噬之后那副不人不鬼的模样,也压不住他那颗贪到发狂的心。
他不是不知道后果,他只是不信后果会落在自己头上。
皇宫里有人在护着,她的神识施展不开,像一只手探进了浓稠的墨汁里,什么都摸不到,什么都看不清。
她把目光落在对面那一排皇子身上。丝丝缕缕的黑气在他们周身缭绕盘踞,像是从地底爬出来的蛇,缠着他们的脖子,钻进他们的七窍。
他们一个个把眼珠子转过来,目光黏在谢泠鸢身上,贪婪的、湿冷的,像是饿狼看见了一块肥美的鲜肉,喉结上下滚动,嘴角几乎要淌下涎水来。
“嘉宁啊。”景和帝抿了一口酒,把酒杯搁在金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朕好久没听你弹琴了。”
“父皇说得对。”太子萧景渊接过话头,潇景逸声音里带着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谢泠鸢,目光滚烫得像两块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炭,“儿臣也好久没看见泠鸢跳舞了。要不泠鸢给大家跳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