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果不杀,今日在场的这些百姓,还有整座京城,全都要给他陪葬。
她抬起头,眼底最后一缕犹豫被碾得粉碎。
“杀。”
只一个字,斩钉截铁,掷地无声。
萧景逸嘴角微微一勾,烈焰刀上火光大盛,灼灼照亮了半边夜空。
“那就杀。”
两人一左一右,化作两道流光,同时扑向那团咆哮的黑焰。
黑焰与金光在半空中悍然相撞。
轰——!
气浪自撞击的中心猛然炸开,御街上数十盏花灯齐齐熄灭,碎纸与竹篾被卷上半空,又纷纷扬扬洒落下来,像下了一场燃烧的雪。
萧景逸的烈焰刀劈入景和帝的左肩,刀锋入肉三寸。喷涌而出的不是血,是一股浓稠如墨的黑气。那黑气沾上火焰的瞬间,竟发出“嗤嗤”的锐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尖叫,在挣扎,在火中拼命蜷缩。
景和帝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右爪横挥,五指上乌黑利爪暴涨三尺,裹着一股腥臭的风,直取萧景逸的咽喉。
快。
太快了。
萧景逸来不及收刀格挡,只能猛地后仰——利爪擦着他的喉结划过,罡风割破皮肤,一道血线从脖颈上渗出。只差一寸。
就在这一瞬间,谢泠鸢动了。
她在景和帝出爪的那一刻便已开始移动,身形如鬼魅般绕至他背后,双手在身前结出一道繁复无比的印诀。
金光从她掌心涌出,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温和明亮——这一次的金光带着一种锋利的、近乎金属的质感,凝成一把三尺长的金色短矛。
她等的,就是景和帝全力攻击萧景逸的这一瞬。
后背。后心。脊椎第三节与第四节之间——那是煞尸身上唯一一处无法被尸气完全包裹的穴位,灵台穴。她在他出手的那一刻,终于找到了。
金色短矛脱手而出,带着一声音爆,直刺景和帝后心。
“嚓。”
很轻的一声。像针扎进豆腐里。
景和帝全身的动作忽然僵住了。
他的爪子还停在半空中,离萧景逸的胸口只剩不到两寸。血红的眼珠猛地瞪大,那张已不太像人形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痛,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短暂的、仿佛从梦中惊醒的茫然。
“朕……”
他张嘴,发出一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嘴唇乌黑,牙齿上还挂着嫔妃的血肉。但他的眼神——那双被血红色占满的眼睛里,有一瞬间,闪过了一丝属于人的光。
谢泠鸢没有犹豫。
她双手结印,金色短矛在他体内轰然炸开,化作无数道金芒从他七窍中喷涌而出。
黑气像被戳破的皮球一般从他周身疯狂外泄,发出刺耳的尖啸,整座京城都能听见。
景和帝的身体在半空中晃了晃,随即像断了线的风筝,直直朝地面坠去。
萧景逸收刀,抬手抹了一把脖子上的血,低头看着那具正在下坠的身体,眼神复杂。
“他刚才……是不是清醒了?”
谢泠鸢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那条满目疮痍的长街。
活死人的尸体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有的还在微微抽搐,断口处冒着黑烟。被掀翻的花灯仍在燃烧,火光照亮了一张张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脸——老人紧紧搂着孩子,丈夫用身体护着妻子,所有人都在抬头看她。
御街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镇国公主万岁!”
紧接着,第二个声音,第三个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镇国公主万岁!”
“活菩萨!活菩萨啊——!”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从御街蔓延到两侧的巷子,从巷子蔓延到更远的坊市。那些刚刚从鬼门关里爬出来的百姓,跪在地上,朝着半空中那个满身金光的女子拼命磕头。
沈玉薇站在人群里,抬头望着自家主子,眼眶忽然就红了。
而谢泠鸢已经落在了观灯台的废墟上。
她走到景和帝的尸体旁边,低头看着那张已恢复了几分人色的脸。死去的皇帝躺在碎木与碎瓦砾中间,眼睛还睁着,望着漆黑的、没有星星的夜空。
他最后那一瞬间,确实清醒了。
但谢泠鸢没有说。有些话永远都不该说出口,说了只会让活人更难堪。
她蹲下来,伸手合上了景和帝的眼皮,然后站起,转身,面对着废墟下那些浑身发抖的大臣与嫔妃。
“皇帝陛下驾崩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景和帝为护万民,与妖道同归于尽。”
她顿了顿,目光从那些大臣的脸上一一扫过。没有人敢和她对视,所有人都在避开她的目光,有几个甚至直接跪了下去。
“史书上就这么写。诸位大人——”她一字一顿,“有、意、见、吗?”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吏部尚书霍振邦第一个跪下来,额头重重磕在地上:“陛下护佑万民,以身殉国,臣——谨遵长公主之命。”
“谨遵长公主之命——!”
一片又一片膝盖砸在地上,沉闷的声响在废墟中回荡。
谢泠鸢看着他们,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他们不是臣服于她,他们只是害怕。害怕她会追究今日的事,害怕自己会成为下一个景和帝——或者更直接地说,害怕那把烈焰刀和那根金色短矛。
但没关系。
怕就够了。怕比敬爱更管用。
她刚要转身离开,忽然感觉到一道阴冷的目光落在自己后背上。
谢泠鸢猛地回头。
城楼东角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袍子,身形枯瘦得像一根竹竿,整张脸都被兜帽遮住,只隐约露出一个尖削的下巴和两片薄得没有血色的嘴唇。
只是他在颤抖。谢泠鸢手中烈焰弓骤然具现,搭弓,箭出。
娑罗祀主转身欲逃,一支箭已穿透他的心脏。黑气从他瘦弱的身体里噗嗤而出。
第二支。第三支。
远处城楼上,谢雨柔看着燃烧起来的娑罗祀主,心口突然疼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