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雨柔最近总觉得有人在看她。
不是那种恶意的窥视,而是一种很轻的像是有人隔着一层薄薄的雾,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安安静静地望着她。
这种感觉从她开始施粥的第三天就有了,起初她以为是哪个受过恩惠的百姓在暗处感激,没太在意。
可后来她去药铺抓药的时候有,去避难所送棉被的时候有,甚至连她蹲在街边啃饼的时候,那道目光都没有消失过。
她把这事跟谢泠鸢说了,用神识扫了一圈方圆十里,什么都没发现。
谢泠鸢大概猜到了,但是不敢确定,下次去看望母亲顺道去查看一下。
这天傍晚,大雪封了城郊的路,谢雨柔带人往最偏的那处避难所送炭火。
那地方原是座废弃的土地庙,修缮之后勉强能住人,住的大多是些老弱病残,走不动远路去别的避难所的。
谢雨柔推开庙门的时候,里面正生着一小堆火,几个老人围坐在火边,见她来了,纷纷起身道谢。
谢雨柔摆摆手,让人把炭火卸下来,又挨个问了问老人的身体状况。
问到角落里一个裹着破棉被的老妪时,那老妪忽然抬起头,直直地盯着她。
“姑娘,”老妪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石头,“你身上有阴司的印记。”
谢雨柔一愣:“什么?”
老妪伸出枯瘦的手,隔着空气点了点谢雨柔的额头正中央:“这里。有人在你身上留了一缕魂息,你走到哪儿,他都能看见。”
谢雨柔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她想起那道无处不在的目光,想起那种隔着薄雾被人注视的感觉,想起孟婆说过的那句话——“他一边受罚一边等你,也免得寂寞。”
她猛地转身冲出了土地庙。
大雪扑了她满头满脸,她也顾不上拍,站在雪地里仰着头到处找,像个没头苍蝇一样转了好几圈,最后冲着空无一人的大雪喃喃道:“是不是你!”
没有人回答。风卷着雪花从她耳边刮过去,呜呜的,像是谁在叹气。
谢雨柔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那道目光还在,她感觉得到,就在她的额头上,温温的,像是有人用指尖轻轻抵着她的眉心。
她忽然就明白了,他不是不想出来,他是出不来。他能做的,只是隔着阴阳两界的壁垒,用这一点微弱的魂息,远远地看她一眼。
谢雨柔在雪地里站了很久,久到头发上落满了雪,像是白了头。
最后她吸了吸鼻子,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忽然笑了一下:“我替你继续攒功德。”
额头上的那点温热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谢雨柔回到公主府的时候,身上的雪已经化成了水,整个人湿漉漉的,眼眶还红着,嘴却咧得老大,谢泠鸢正在廊下看雪,见她这副样子,眉头一挑:“怎么了?”
谢雨柔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抓着谢泠鸢的胳膊,兴奋得声音都变了调:“他在看我!我师父在看我!他分了一缕魂息在我身上,他一直在!”
谢泠鸢愣了一下,随即抬手覆上她的额头,神识一探,果然在她眉心深处发现了一缕极细微的魂息,淡得几乎察觉不到,却异常坚韧。
那魂息没有任何攻击性,只是安安静静地附着在那里,像一只疲倦的眼睛,勉强睁着一条缝,用尽全力注视着外面的世界。
谢泠鸢收回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他在受刑。”
谢雨柔的笑容僵在脸上。
“十殿阎罗的刑罚不是闹着玩的,每一道刑都是往魂魄上招呼,疼的不是肉身,是最根本的魂元。”
“在这种刑罚下还能分出一缕魂息来盯着你,他不是在偷看你干活,是为了撑着熬过去。”
谢雨柔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廊下的石板上,在雪地里烫出一个个小坑。
她用手背使劲擦,越擦越多,最后干脆不擦了,任由眼泪流了满脸。
“这个傻子。”她哽咽着骂了一句。
谢泠鸢没有安慰她,只是把手里的暖炉递了过去。
谢雨柔捧着暖炉,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她抬起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转身就往外走。谢泠鸢叫住她:“去哪儿?”
“搬炭火。”谢雨柔头也不回,声音还带着哭腔,步子却踩得又稳又狠,“多看一天就多疼一天。我得让他早点转世投胎,少受点罪。”
谢泠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雪幕里,低头笑了一下。
这丫头,真是死心眼,一个杀手心越来越软了。
但也许就是这份死心眼,才撑得住那样的等待。
当天夜里,谢泠鸢再次去了忘川河边。她见到孟婆的时候,孟婆正在莲花旁边守着,那朵白莲上的魂魄已经比之前凝实了一些,碎片归位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她攒的功德到了。”孟婆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谢泠鸢看着莲花中央母亲的魂魄,忽然问了一句:“玄真那边呢?”
孟婆沉默了一下:“他分出去的那缕魂息,每维持一天,就要多受一天的刑。”
谢泠鸢的心沉了一下。她想起谢雨柔在雪地里又哭又笑的样子,想起她说“他在看我”时眼睛里亮起来的光,想起她转身去搬炭火时那个倔强的背影。
“别告诉她。”谢泠鸢说。
“她迟早会知道。”
“那就让她晚一点知道。”谢泠鸢的声音很轻,“让她多开心几天。”
孟婆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京城的雪下了一场又一场,谢雨柔的粥棚和药铺从没关过一天门。
她又办了个孤儿收容所和一间免费学堂,手里能动用的银钱都砸进去了,潇景逸和谢泠鸢便跟着源源不断地往里贴。
谢雨柔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天不亮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倒头就睡。可她的气色反而越来越好,脸上总带着一层薄薄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亮了。
有一天夜里,雪下得格外大。谢雨柔从避难所回来,踩着没到小腿的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来,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仰头看着漫天大雪。
“师父,”她说,“我今天又收了三个孤儿。两个男孩一个女孩,女孩才四岁,长得可好看了,眼睛圆溜溜的,像你以前给我买的那种糖。”
她把手揣进袖子里,缩了缩脖子:“师父估计忘记了。”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她的衣摆猎猎作响。她额头上的那缕魂息微微发烫。
她抬脚继续往前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街道。
雪地里,有一阵风轻轻绕着她转了一圈,像是有人在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顶,然后消散了。
谢雨柔回到家,倒头就睡着了。她不知道的是,她睡着之后,谢泠鸢去了一趟忘川河。
“素心元君的魂魄已经重聚了七成。”孟婆说,“你母亲很快就会醒来。”
谢泠鸢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莲花上的魂魄身上,那双闭着的眼睛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沉睡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开始有了苏醒的迹象。
“还有一件事。”孟婆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秦广王那边有动作了。”
谢泠鸢的目光猛地锐利起来。
“他察觉到了素心元君的魂魄在重聚,也察觉到了搜魂珠在你手里。”孟婆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谢泠鸢能听见,“他不敢明着动手,但暗地里已经在调集人手。你要小心。”
谢泠鸢握紧了腰间的搜魂珠,珠身上那一缕微光在她指缝间明明灭灭。
“我不去找他,他倒先找上门来了。”
“难道天道就是维护这些恶人的?
“你要做什么?”孟婆问。
谢泠鸢没有回答。她转身往忘川河的更深处走去,走到了那座她再熟悉不过的桥边。桥下的河水无声地翻涌着,此刻黑得像墨,深不见底。
她站在桥头,望着那座通向十殿阎罗殿的奈何桥。
“我只想要一个说法,为我,为我娘为我痴傻了四世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