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谢泠鸢睡得极不安稳。
不是噩梦,却比噩梦更让她厌恶——因为她感觉到那股力量拽住她神魂的方式,粗暴、蛮横,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居高临下,像是一个习惯了破门而入的人,从不知道什么叫敲门。
她感觉自己的神魂被轻轻一拽,再睁眼时,已经不在公主府的卧房里了。
四周是一片灰蒙蒙的虚空,没有天,没有地,脚下踩着的仿佛是一层薄薄的水面,每走一步都会荡开一圈暗沉沉的涟漪。
她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孟婆提到过,叫梦魇之境。有人用大法力把她的神魂暂时拽进了这里,既不是阴司,也不是人间,而是一个夹在缝隙里的灰色地带。
“素心元君的女儿,果然跟她一样不知天高地厚,毁了娑罗祀主的就是你?”
那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威严,带着一种习惯了对众生发号施令的居高临下。
谢泠鸢转过身去,看见一个身穿玄色王袍的高大男人从灰雾中走出来,面容冷峻,眉眼间带着一股子阴沉的煞气。
秦广王。
和她从母亲记忆里看到的那个秦广王一模一样,只是眼神更冷了些,唇角的弧度更刻薄了些。他负手而立,目光落在谢泠鸢身上,像是在打量一只不知死活的小虫子。
“你就是谢泠鸢。”他用的是陈述句。
谢泠鸢没有行礼,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后退一步。她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直视着这位阴司十殿阎罗的第一殿之主,表情平静得近乎漠然。
秦广王显然不习惯这种反应。在他看来,一个凡间女子见到阴司阎罗,哪怕不吓得魂飞魄散,也该恭敬三分。谢泠鸢这副样子,不像是在面对一位神明,倒像是在看一个突然闯进院子里的陌生人——而且是那种不受欢迎的陌生人。
“你在查我的事。”秦广王的声音沉了一分。
“不是你的。”谢泠鸢终于开口,声音不紧不慢,“是我娘的事。只不过恰好牵涉到你,娑罗祀主他该死。”
秦广王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来:“哼,狂妄!你以为有孟婆护着,有那几颗破珠子在手,就能动得了我?”
谢泠鸢闻言,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秦广王从她的眼睛里读出了一样东西——鄙夷。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鄙夷。
“你笑什么?”秦广王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怒意。
“我笑你。”谢泠鸢的声音不大,字字清晰,“堂堂一殿阎罗,半夜跑到一个凡间女子的梦里来威胁恐吓。你要真有那个底气,何不在阴司光明正大地把我拘了去?何不堂堂正正地跟我当面对质?你不敢。”
“你以为我不敢?”
“你当然不敢。”谢泠鸢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不大,但秦广王脚下那片水面忽然停止了荡漾,像是被什么东西凝固住了。
“你怕的东西太多了。你怕我把证据交到后土娘娘手里,你怕孟婆替我作证,你怕那三千七百二十一条亡魂的冤屈见了光——但你最怕的,不是这些。”
她顿了一下,盯着秦广王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句话——
“你最怕的,是被人知道你做了那么多事,到头来不过是为了给自己争一个神籍。你觉得鬼官上不得台面,对不对?”
脚下的水面纹丝不动。灰雾凝滞在半空,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突然冻结了。
秦广王没有开口。没有反驳,没有怒斥,甚至连呼吸的动静都消失了。
在这片死寂之中,谢泠鸢看见他的手指无声地拢进了袖口——一个极小的动作,但对于一位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阴司阎罗来说,这种不动声色的收敛,已经无异于被人当面戳穿了底牌。
谢泠鸢知道她猜对了。
“你胡说八道。”秦广王的声音压得极低。
“我胡说?”谢泠鸢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都往最痛的地方戳——这些事,有的是孟婆告诉她的,有的是她从母亲留下的记忆碎片里拼凑出来的,还有的,是她自己猜的。她不知道真相是不是每一件都如她所说,但她知道秦广王心虚了。
“你掌管第一殿,专司人间寿夭生死册籍,统管善恶赏罚。说得好听是阴司阎罗,说得难听,就是个管档案的鬼官。你觉得自己做了那么多年的阎罗,功劳苦劳都不少,凭什么天庭那些正神瞧不上你?凭什么你只能待在地底下,而他们高高在上受香火供奉?”
她停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弧度里全是嘲弄。
“所以你拿了凡人的性命作价码,把本该入人道的亡魂打入畜生道,把空缺的名额卖给那些想给自家子孙续命换运的‘贵人’。你以为攒够了筹码,就能换一个神籍,堂堂正正地走进天庭,对不对?”
灰蒙蒙的梦境里忽然安静得吓人。
秦广王沉默了。不是那种被堵得哑口无言的沉默,而是一个老谋深算的人在被戳穿之后,正在重新掂量对手的分量。
他看着她,目光里的怒意反而一点点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原本可以轻轻碾死、如今却不得不认真对待的麻烦。
“你对阴司的事了解得倒不少。”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扭曲的自嘲和冰冷,“你说的没错,这天地间的规矩,从来就不是公平的。天庭的仙官犯了错,叫历劫。阴司的鬼官犯了错,叫触犯天条。
同样是神职,他们住在九天之上,我们住在地下黄泉。他们喝的是琼浆玉液,我们喝的是忘川河水。就连后土娘娘亲手定的轮回法则,到头来还不一样是管着管着,就偏了?”
谢泠鸢收起了嘴角的嘲弄,目光变得冰冷。
“所以你觉得你冤?”她的声音凉得像从冰缝里渗出来的风,“你觉得上天对你不公,所以你有理由拿三千七百二十一条亡魂来找补?那些含冤而死的人,那些为国捐躯的将士,那些还没有及笄的孩子——他们冤不冤?他们得罪谁了?他们的不公,去找谁讨?”
秦广王被这番话堵得沉默了一瞬,随即冷哼一声:“你母亲当年也和你一样,满口的公道人心。后来呢?”
“我知道她的下场。”谢泠鸢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所以你更应该知道,我不会比她好说话。”
秦广王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换了策略。他的声音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语重心长的语调。
“谢泠鸢,你是个聪明人。折腾了五世有了这般造化,古往今来也没有几个。你母亲的事,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那些搜魂珠里的东西,也未必只能用在你以为的那个方向上。从今往后,你我井水不犯河水。”
谢泠鸢听完,脸上的鄙夷更浓了一分。
秦广王这番话确实老辣——给希望,不给承诺。没有一个字落在实处,却每一个字都在暗示。他以为她会像所有走投无路的人一样,抓住这根悬在面前的稻草。
“你当年就是拿这套说辞收买我娘的吧?”
她摇了摇头。
“秦广王殿下,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我娘要的不是转圜的余地,是一个公道。我要的也不是什么阴司职位,是让那三千七百二十一条亡魂,每一个都回到他们本该去的地方。
我要的更是这五世我受的苦,我娘,我妹妹受的苦。你觉得我是妇人之仁,那我告诉你,你现在面对的这个‘妇人’,比你想象的要麻烦得多。”
她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微微侧过头,声音轻飘飘地传过来。
“还有一件事忘了问你。你背后那个人,是谁?谁能绕过酆都大帝、东岳大帝和后土娘娘三位的监察,帮你改了轮回台上的命格?你一个一殿阎罗,还没有这个本事。”
秦广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沉默得像一尊突然冻结的石像。
但谢泠鸢看见了——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那丝慌张,比刚才她戳穿他贪图神籍时还要明显。那是一种被触及了真正秘密的恐惧,深到骨子里。
他怕的从来不是被发现,而是被顺藤摸瓜牵出后面的那个“大人物”。
谢泠鸢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