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主府的书房里,烛火微微晃动,在墙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谢泠鸢放下手中的笔,目光落在书案对面——谢雨柔不知何时趴在书案上睡着了,呼吸轻浅而均匀,睫毛在烛光下投出两道纤细的阴影。
她眉间那道魂息越来越淡了。
谢泠鸢注视良久,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玄真在世时害了太多人,玲珑阁满门,那些设计精巧的机关,那些孕妇,那些婴儿,散布各地的血池……还有京城那场劫难中枉死的百姓。
这桩桩件件,要遭多少罪才能偿还干净?她不敢细想。
“姐姐!”
谢雨柔忽然坐起身来,眼睛亮晶晶的,没有半分刚刚睡醒的迷茫。她一把拽住谢泠鸢的胳膊,语气里满是雀跃:“你猜猜我梦见谁了?”
谢泠鸢收起思绪,顺着她的话打趣道:“梦见谁了?孟婆?”
“我梦见谢雨柔了!”谢雨柔挑挑眉呲着小白牙,“她的魂魄已经转世投胎,说很感激我。因为我做了这么多好事,她投胎去了不错的人家。”
谢泠鸢微微一怔。真正的谢雨柔早就转世投胎了,这是什么情况?但她没有深究,只是微微一笑,伸手摸了摸谢雨柔的头发:“嗯,如今京城里提起怀善郡主,谁不说是活菩萨。”
“嘿嘿。”谢雨柔咧嘴一笑,随即又歪着头,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姐,你说……我和你妹妹谢雨柔,会不会本来就是一个人?她浑浑噩噩痴傻了几世,是不是因为魂魄不全啊?”
谢泠鸢笑了笑,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苏煞是苏煞,谢雨柔是谢雨柔,她心里很清楚。
苏煞的魂魄带着娑罗果的种子附身于谢雨柔体内,本就是孟婆计划中的一环。
但她看着谢雨柔兴致勃勃的模样,终究没有点破。她喜欢怎么想就怎么想吧,不必打破,不必说明。
夜渐深,孟婆悄然来访,带来的消息很简短:朔漠关有人护着,无需挂心;她父亲也快要苏醒了。
谢泠鸢挑了挑眉:“孟婆,我这一双儿女若有任何闪失,我头一件事就是去地府,砸了你的锅。”
孟婆的脸色当场黑了几分,她的锅招谁惹谁了?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谢泠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嘴角扯了扯,笑意未达眼底。
这几日,她夜夜被拖入陌生的梦境。场景一次比一次可怖——滚烫的铜柱,翻搅的刀山,血肉模糊的身影在黑暗中哀嚎不止。种种酷刑与惊怖的画面轮番上演。秦广王这是穷途末路,打算从精神上一点一点折磨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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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春三月,京城终于回暖。柳絮纷飞如雪,护城河边的桃花开得灼灼耀目,街上渐渐有了孩童追逐嬉闹的声音,百姓脸上也恢复了几分血色。
朝堂在潇景逸的治理下虽无惊世之举,倒也规规矩矩,六部运转如常,边境亦无大的战事传来。
然而谢泠鸢知道,这片太平景象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这一夜,她刚合上眼,熟悉的眩晕感便如潮水般涌来。意识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狠狠拖向一片阴冷之地。
再睁眼时,四周已换了天地——黑雾翻涌如沸,脚下是湿滑冰冷的岩石,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与焦糊气味。远处有凄厉的哀嚎隐隐传来,像是从地底深处生生挤出来的。
谢泠鸢神色平静,甚至有些厌倦。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纤细白净,隐约有金光在指尖流转。她已不是第一次被拘来此地了。
“谢泠鸢。”
一道沉郁的声音自雾中响起,带着审判者特有的威严肃穆。黑雾向两侧翻卷,一尊巨大的黑色案桌缓缓浮现,案后端坐着一个身穿玄色王袍的身影。他头戴冕旒,面容隐在浓重的阴影之中,只露出一双幽深如渊的眼睛。
一殿阎王,秦广王。
他身后隐约立着十数道模糊的影子,有的执枷,有的持鞭,有的捧着厚重的卷册,皆是这森罗殿中的鬼吏判官。
“你可知罪?”
秦广王的声音如洪钟震荡,震得四周黑雾都在颤栗。
谢泠鸢微微抬眼,目光平静地与那双深渊般的眼睛对视,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我有什么罪?”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得仿佛能穿透这阴森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放肆!”一旁的鬼吏厉声呵斥,手中铁链哗啦作响,“殿下面前,岂容你无礼!”
秦广王抬手,那鬼吏立刻噤声。他缓缓翻开案上一卷厚重的册子,册页泛着幽幽绿光,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每一笔都像是用血凝成的。
“你和苏煞,滞留人间多年,此其一。”他的声音缓慢而沉重,每个字都像一块巨石砸落下来,“你借镇国公主之身,屡次干涉阴阳秩序,此其二。你于朔漠关以神力护持凡人,扰乱天数,此其三。你……”
“行了。”谢泠鸢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秦广王殿下,你这些罪名翻来覆去说过多少回了?若真有实证,大可将我押入地狱受刑,何必一次次拘我来这梦里问话?”
她往前踏了一步。脚下湿滑的岩石应声生出细密的裂纹,淡淡的金光从裂缝中丝丝溢出。
“说到底,你拿我没办法。”
秦广王沉默了一瞬。大殿中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那些模糊的鬼影不安地骚动起来。他缓缓合上卷册,站起身。
玄色王袍无风自动,冕旒下那双眼睛终于露出真正的神色——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执念。
“拿你没办法?”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在低吼,“谢泠鸢,你以为你救的那些人,真能安享太平?你以为苏煞借尸还魂,就能洗净前世的业障?你以为你在京城做的那些事,在朔漠关护着的那些人,就真的……”
他猛地一挥手。
黑雾骤然翻涌,整座大殿开始扭曲、崩塌、重组。
谢泠鸢眼前的景象瞬间变幻。京城化为一片火海,玲珑阁的废墟上尸骨堆积如山,血池中翻滚着婴儿的啼哭声。
谢雨柔——不,是苏煞的前世——站在尸山之上,浑身浴血,手中提着一颗头颅。朔漠关的城墙轰然倒塌,漫天黄沙中,镇北王萧承桀单膝跪地,身上插满了箭矢,而她的两个孩子被黑雾卷走,镇北王妃傅凌霜的哭声渐行渐远。
“这些,都是你改变不了的因果。”
秦广王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她的脑海。那些画面太过真实,每一帧都戳在她灵魂深处最恐惧的地方。
谢泠鸢的呼吸微微一滞。
但她很快闭上了眼睛。
“秦广王,”她轻声说,语气近乎叹息,“你穷途末路了。”
话音落下,她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眼睛中迸发出一道纯粹到极致的光。金光从她周身炸开,如烈阳破云而出。
那些黑雾、幻象、血火与哀嚎,在接触到金光的瞬间便如冰雪消融,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化作青烟四下消散。
整个梦境世界开始剧烈震颤。
秦广王后退一步,玄色王袍的边缘燃起金色的火焰。他那张始终隐在阴影中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纹般的惊惧。
“你……你竟然真的炼化了……”
“对。”谢泠鸢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凝聚出一团旋转的金色光球,光芒温暖而不可逼视,仿佛一颗小小的太阳被她握在手中,“神格已在我手。秦广王,你若想审判我,大可上奏天庭,堂堂正正地来。但若再用这种下作手段扰我梦境——”
她五指猛地一收。
金色光球轰然炸开,化作万丈光芒,如潮水般席卷整个梦境空间。
黑色案桌碎裂崩塌,鬼吏判官的身影如纸片般被吹散,秦广王的王袍被金光撕裂出无数道口子,冕旒断裂,珠玉散落一地。
“我便让你这森罗殿,也尝尝被烈火焚烧的滋味。”
光芒散尽时,梦境空间已是一片狼藉。黑雾被驱散大半,露出灰蒙蒙的天穹。
秦广王站在原地,王袍破烂,那双深渊般的眼睛死死盯着谢泠鸢,嘴唇翕动,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