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记忆还不全。”素心元君停下脚步,抬手按了按额角,“秦广王背后那个人,我当年查到了,但那段记忆被人抹掉了。”
“抹掉了?”孟婆的脸色变了,“您是承天效法后土娘娘亲封的元君,谁能抹掉您的记忆?”
素心元君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忘川河黑沉沉的水面上。河底深处那团古老的意识似乎感知到了她的注视,不安地翻动了一下,激起一串浑浊的气泡。
“能抹掉我记忆的人不多。”她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几乎要被河水吞没,“但在我死之前,有一个人来过。”
孟婆的呼吸骤然停住了。
“谁?”
素心元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掌,指尖缓缓握紧,像是在攥住一件怎么也握不实的东西。
“我要见我的女儿。”
与此同时,京城公主府里,谢泠鸢忽然从睡梦中惊醒。
她不是被噩梦惊醒的,也不是被窗外的风声吵醒的。她醒来的时候心口在剧烈地跳,跳得毫无来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深处敲了一记钟,余音袅袅,震得她四肢百骸都在发麻。
潇景逸几乎在同一瞬间睁开了眼睛。他的手在黑暗中准确地握住了谢泠鸢的手腕,掌心温热,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踏实感。
“怎么了?”
谢泠鸢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哽在喉咙里,怎么都发不出来。
她不是害怕,也不是难受,而是一种她说不出名字的情绪忽然从心底翻涌上来,像是被人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打捞起来的一捧温水,浇在心口上,又酸又胀。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喊她的名字,声音她听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个口型,那个气流的震动,那个跨越了阴阳两界只为了抵达她心口的呼唤。
“我……”她终于挤出一个字,声音哑得不像她自己,“我不知道。心口忽然跳得很厉害。”
潇景逸坐起身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握住她的手腕感受了一下脉象。脉象平稳有力,没有任何异常。但他没有说“没事”,他只是静静地握着她的手,等她缓过来。
谢泠鸢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她靠在潇景逸肩头,目光落在窗外那轮被云遮了一半的月亮上,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连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话——
“她要回来了。”
潇景逸没有问“谁”。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她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肩窝里,声音低而稳:“那正好。让她看看,你把家撑得很好。”
谢泠鸢没有说话。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闻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松木香,觉得眼眶有点发烫。
窗外,那株梅树的枝头,一朵梅花无声无息地绽开了。
阴司第一殿深处,秦广王负手站在轮回台前,面沉如水。
轮回台上密密麻麻的命格刻痕中,有一小片区域的纹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那是五百年前被强行改写的那一批命格,此刻正在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恢复原状。
有人在修复它们。
秦广王的手缩在袖中,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他知道那朵白莲开了,也知道白莲上的人醒了。
他做了这么多准备,以为自己已经布好了所有的局,却没想到那个被他亲手打入万劫不复的女子,还能重新睁开眼睛。
他更没想到的是,那个女人的女儿,比他预想的要难缠十倍。
“来人。”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一个阴差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
“去查一件事。”秦广王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谢泠鸢身边那两个孩子,现在在哪里?”
阴差领命而去。
秦广王独自站在轮回台前,看着那些正在缓慢恢复的命格纹路,眼底的阴沉一点一点地堆积起来,像是忘川河底那些翻涌不休的黑色气泡。
他的手从袖中伸出来,指尖捏着一枚小小的黑色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字,那个字不属于阴司的文字,不属于人间的任何一种语言,古老得像是天地初开时留下的第一道刻痕。
他把令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等”和“杀”。
他的拇指在两个字的交界处摩挲了一下,最终还是把令牌重新收回了袖中。
他还要等一等。等那个人给他一个明确的指令,等时机再成熟一点,等那个姓谢的丫头露出破绽。
但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被一个凡间女子当面羞辱的愤怒,藏了三日,此刻终于从骨头缝里渗了出来。
谢泠鸢,本王倒要看看,你还能硬气到几时。
忘川河底,那团古老的意识再次翻了个身。
这一次,它翻身的动静比上次更大,河面上泛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涟漪中央隐隐约约浮出一只眼睛的形状。那只眼睛只睁开了一瞬便重新合上,浑浊的河水掩盖了一切痕迹。
但那只眼睛睁开的那一瞬,目光望向的方向,是人间的京城。
谢泠鸢踏入冥界的那一刻,整个忘川河的流向都滞了一瞬。
她没有走阴阳路,没有持引魂灯,没有阴差开道。她只是一步从人间跨入了冥土——脚下一道金纹铺展开来,在冥界的黑土上硬生生碾出一条光路。
忘川河畔,素心元君早已站在那里。
她没有等女儿来找她,而是自己走到了奈何桥头。孟婆站在她身后,手里的汤碗搁在桥栏上,碗里的汤早已凉透。
“你女儿来了。”孟婆说。
素心元君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桥头,看着那个金光裹身的女子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谢泠鸢走到离桥头还有十步远的地方,忽然停住了。
她看到了那个女人。
半透明的魂魄立在桥栏边,身形单薄得像一张被风吹皱的纸。她穿着一件素白的长袍,头发披散在肩头,没有挽髻,没有簪钗,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沉睡中醒来,还没来得及梳洗。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法不是魂魄该有的亮法,是活人才有的亮法,温热的、湿润的,像是在眼眶里蓄了一整个春天的雨水。
谢泠鸢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叫不出来。
她设想过无数次见到母亲时该说什么。她想好了该叫“娘亲”还是“母亲”,想好了该笑还是该哭,想好了第一句话是问“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还是说“这四世您辛苦了”。
但此刻她站在这里,发现所有的设想都作废了。她的喉咙里堵着的不是话,是四世的血。
四世。整整四世。每一世她都活不过及笄之年,每一世她都死得凄惨——命数如此,劫数难逃,天道自有安排。
可当她追查了这么久,才明白那不是命。她只是某个人的棋子。她的母亲,承天效法后土娘娘亲封的元君,被押上斩仙台,魂飞魄散之余还要被投入轮回受四世虐杀。
她自己,被人在轮回中碾了四次,像是碾一只蚂蚁,碾死了还不够。
凭什么?凭什么天道在上,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凭什么那些坐在高位上的人,为了掩埋一桩罪行,就可以把别人的命当成铺路的石子,踩碎了也不回头看一眼?
她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但那眼泪不是悲伤,不是委屈,是愤怒。愤怒到极致的时候,眼泪自己就往外涌,拦都拦不住。她不是想哭,她是想掀翻了这奈何桥,想撕碎了那本被篡改过的生死簿,想问一问那冥冥之中端坐九霄的天道——你看见了没有?你看见了,为什么不拦?
最终是素心元君先开了口。
“鸢鸢,”她说,声音轻得像是风穿过梅枝时落下一片花瓣,“你比我想象的要坚强。”
谢泠鸢听到这句话,忽然就站不住了。
她跪了下去。不是行礼的跪法,是女儿跪母亲的跪法——膝盖落在湿冷的黑土上,身体往前倾,额头几乎要触到素心元君的脚面。
但素心元君退了一步。
“别跪。”她的声音忽然带了一丝颤抖,“我身上有忘川水的痕迹,碰不得活人的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