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一起去。”
“你进不去。”谢泠鸢摇头,“天门峡的封印是针对阴司力量的,你身上没有半分阴司气息,反而会被排斥在外。你在外面守着,万一秦广王派人来堵我,你替我挡一挡。”
潇景逸的脸色沉了一瞬。他知道她说得对,但知道归知道,接受是另一回事。
“多久?”
“不知道。”谢泠鸢说,“也许一天,也许三天。如果超过五天我还没出来——”
“没有这个如果。”潇景逸打断她,“五天之内你出不来,我就拆了那座山。”
谢泠鸢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伸手在他脸上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行,拆山的事就交给你了。”
她没有当真。天门峡的封印连上古神祇都能镇住,哪里是一句“拆山”就能破开的。但她还是把这句话收进了心里——不是信他能拆山,是信他一直等着她。
她将令牌和图册一并收好,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道霞光正在缓缓沉入地平线。
她望着那道霞光,忽然想起奈何桥头母亲推她的那一把,想起那只浑浊的巨眼,想起母亲用最后的本源魂力为她争取的那几息时间——本源耗尽,魂魄便如灯枯油尽,可母亲还是硬生生撑到了最后一刻。
她没有时间犹豫了。
“今晚就走。”
潇景逸没有挽留。他只是走到她身后,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沉默了一会儿。
“去吧。”他松开手,“我在这儿等你。”
谢泠鸢没有回头。她推开窗户,脚尖在窗棂上轻轻一点,身影便融进了夜色之中。
冥界的路比人间的路更难走。时间在这里是黏稠的,一步踏出去,像是踩进了缓缓流动的河底淤泥里。谢泠鸢穿过阴阳交界时,明显感觉到时辰的流速变了——头顶的月色还挂在原来的位置,可脚下的路已经过了不止半个时辰。
她知道这是冥界与人间的时间落差。阳世一炷香,阴司一盏茶。在冥界走上一程,回头再看人间,往往已过去了数倍的光阴。潇景逸还在公主府等她,但她不能回头去想这个。
七殿业镜台。
谢泠鸢没有费太多力气就找到了入口。宋帝王的令牌上附带了一道指引符,她顺着符文的指向一路向北,越过忘川河的支流,穿过一片枯死的荆棘林,最后在一面光滑如镜的黑色石壁前停下了脚步。
石壁上没有任何门缝,也没有任何符文的痕迹。但它会呼吸。
谢泠鸢将手掌贴在石壁上,感觉到一股极其缓慢的、深沉的律动从掌心传来,像是这面石壁本身就是一个活物。
她将宋帝王的印信按在石壁上,青玉触到黑石的瞬间,一道裂纹从印信下方延伸开来,像蛛网一样布满整面石壁。裂纹越扩越大,最后整面石壁无声地碎成了齑粉,露出后面一条幽深的甬道。
甬道尽头是一座圆形的大殿。殿中央立着一面巨大的铜镜,镜面并非平滑,而是像水面一样微微波动着,泛着幽蓝色的光。镜框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并非静止的,而是在缓缓流动,像是无数条细小的蛇在镜框上游走。
铜镜下方,盘腿坐着一个老人。
他的须发皆白,面容枯槁,双目紧闭。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袍子,袍角磨得发亮,看上去不像是一殿之主,倒更像一个看守庙宇的枯槁老僧。
但他面前悬浮着一面小铜镜。铜镜里映照的不是他的面容,而是一幅流动的画面——谢泠鸢一眼认出,那是她方才在京城公主府里和潇景逸说话的场景,只不过画中的暮色已经变成了沉沉夜色,显然已是过去了许久。
泰山王早就知道她要来。
“七殿泰山王。”谢泠鸢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举起手中的青玉印章,“三殿宋帝王的印信在此。晚辈谢泠鸢,有一事相求。”
泰山王没有睁眼。他只是伸手在面前的小铜镜上轻轻一抹,镜中的画面瞬间切换——变成了秦广殿的内景。秦广王坐在案后,面沉如水,手里捏着一枚黑色令牌。
“你想借业镜。”泰山王开口了,声音沙哑干涩,“你想照秦广王的业果。”
“是。”
“为什么?”
“因为有人篡改了命格卷宗。”谢泠鸢一字一顿,“我和母亲素心元君的四世命格,被人用业镜照不到的角落藏了污、纳了垢。有人在他手里,把业镜变成了一张遮羞布。”
泰山王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和他枯槁的外表完全不同——清澈得像两汪山泉,亮得让人不敢直视。他看着谢泠鸢,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好奇。
“你说业镜被做了手脚?”
“是。”
“你有证据?”
“有。”谢泠鸢从袖中取出一卷纸。那不是普通的纸,而是她从考绩簿上拓下来的拓片——宋帝王让她翻阅考绩簿时,她留了个心眼,用魂力将关键页面拓印了一份。拓片上有考绩簿独有的阴司印记,做不得假。
她将拓片展开,举到泰山王面前。
泰山王的目光在拓片上扫过。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要把每一个笔画都拆开来检查。他的目光越往下移,那双清澈的眼睛就越亮——不是那种愤怒的亮,而是被某种东西点燃了的亮。
“四世。”他喃喃道,“四世虐杀,全部栽在轮回劫数上。”
他的手指在拓片边缘那枚阴司印记上轻轻一触,印记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货真价实。
泰山王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在面前的小铜镜上又抹了一下。镜中画面再次切换——这次是一个谢泠鸢不认识的判官,正在一间堆满卷宗的屋子里翻找着什么。
“你说的事,我需要验证。”泰山王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这枚拓片上的记录,我会让人逐条比对。若有半句虚言——”
“若有半句虚言,晚辈甘愿受业镜反噬之罚。”谢泠鸢直视他的眼睛,没有半分闪躲。
泰山王与她对视了三息。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审视的神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他缓缓站起身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谢泠鸢才发现他比想象中高得多,那件灰扑扑的旧袍子底下裹着的不是一具枯槁的肉身,而是一座沉默的火山。
“五百年前,业镜台被人潜入过一次。”泰山王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而危险,“什么都没丢,什么都没坏。我只当是哪个阴差走错了路。现在想来——他是在业镜上做了手脚。”
他伸出手,在身后的铜镜镜面上轻轻一弹。
铜镜发出一声悠长的嗡鸣,像是一口被敲响的千年古钟。镜面上的幽蓝光芒骤然亮起,波纹剧烈翻涌,从镜心往外扩散出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你母亲的四世命格,”泰山王说,“我要亲自验一验。”
他将手掌贴在镜面上,闭目凝神。铜镜中的波纹渐渐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清晰的画面——素心元君被押上斩仙台的那一天。
谢泠鸢的心猛地揪紧了。她看见母亲跪在斩仙台上,白衣染血,长发散乱,面容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看见秦广王站在台侧,手中握着一卷诏书,嘴里念着罪状。她看见刀落下,看见母亲的魂魄被震成碎片,看见那些碎片被投入轮回井。
然后画面忽然一顿。
铜镜中的画面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开始剧烈闪烁。泰山王的眉头皱了起来,手掌在镜面上猛地一按,一道强大的魂力灌入镜中。画面重新变得清晰,但谢泠鸢看到了一个刚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在素心元君的魂魄碎片落入轮回井之前,有一只半透明的手从旁边伸出来,在那些碎片中轻轻拨了一下。像是从一堆拼图中抽走了几片。
那只手腕上,戴着一串珠子。珠子的颜色很淡,淡到几乎透明,如果不是泰山王用魂力强行放大了画面,根本不可能被注意到。
但谢泠鸢认出了那串珠子。
“停。”她的声音忽然变了调,“泰山王,能不能把那只手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