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泠鸢没有犹豫,循着那乐音的方向踏入了夜色。
冥界的黑土在她脚下飞速后退,忘川河的支流在她身侧时隐时现,河水里的幽绿色光芒照着她前行的路。那乐音越来越清晰,从若有若无的丝缕变成了清晰可辨的曲调——苍凉、古老,像是有人在峡谷深处吹着一支用骨头做成的笛子。
她奔行了约莫两个时辰,脚下的地势开始抬升。冥界平坦的黑土逐渐被嶙峋的岩石取代,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铁锈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片土地上流过太多的血,渗进了石头里,怎么洗都洗不掉。
七曜山到了。
谢泠鸢在一处断崖边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潇景逸标注过的那份地形图,借着业镜子镜上幽蓝的微光比对地形。图纸上圈出的天门峡入口就在断崖下方约莫三里处,三面绝壁,只有一条窄道可以进入。窄道两侧各有一座废弃的哨塔,是当年勘测队留下的。
她收好图纸,沿着断崖边缘的碎石坡往下走。脚下的石子被踩得哗哗作响,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刺耳。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
哨塔里有人。
不是活人。两团黑雾凝成的人形站在哨塔顶端,没有五官,没有四肢的细节,只是两团人形的阴影。它们面朝峡谷入口的方向一动不动,像是在看守什么东西。
阴司的守门鬼。谢泠鸢认得这种东西——秦广王麾下的耳目,没有意识,没有情感,只有两样功能:监视和报信。一旦有活物靠近,它们会在瞬息之间将消息传回秦广殿。
她不能硬闯。一旦惊动了守门鬼,秦广王就会知道她来了天门峡。
谢泠鸢退后一步,将身形隐入一块巨石的阴影中。她从袖中取出那枚三殿令牌,将魂力缓缓注入其中。令牌上浮起一层淡淡的金光,那光芒并不刺眼,反而像是流水一样从令牌上淌下来,沿着她的手腕蔓延到全身,将她整个人裹在一层薄薄的金色光膜里。
这是宋帝王令牌上的隐身咒——三殿执掌考绩,阴司所有神职的功过都在考绩簿上记录在案,守门鬼自然也不例外。令牌上的气息会让它们本能地产生一种错觉:来者不是闯入者,而是前来考核功过的上峰。
谢泠鸢从巨石后面走出来,大步走向峡谷入口。两座哨塔上的守门鬼同时转过头来,空洞的面孔对准了她。她没停步,只是将令牌举高了一些,让那层金光在夜色中更加显眼。
守门鬼盯着她看了三息,然后缓缓转了回去,重新面朝峡谷入口,像是从来没见过她。
谢泠鸢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脚下不停,快步穿过两座哨塔之间的窄道,踏入了天门峡的入口。
一踏入峡谷,那股铁锈味更浓了。空气变得黏稠而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往肺里灌铅。脚底的地面不再是岩石,而是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的粉末。谢泠鸢蹲下来,用手指捻了一点粉末凑到鼻尖闻了闻——是骨灰。
整个峡谷的地面,铺满了骨灰。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望向前方。峡谷两侧的绝壁高不见顶,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和业镜台上的符文是同一种文字,但这里的符文不是金色的,而是暗红色的,像是一道道凝固的血痕。
乐音正是从这些符文中传出来的——每一条符文都在微微震动,发出一个极细微的音节,千万条符文的音节叠加在一起,便汇成了那支苍凉的古曲。
谢泠鸢沿着峡谷往里走。脚下的骨灰越来越厚,从薄薄一层变成了没到脚踝的厚度,每走一步都会激起一小片灰白色的尘雾。越往里走,两侧绝壁上的符文就越密集,暗红色的光芒也越来越亮,将整条峡谷照得如同浸在血水之中。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她终于走到了峡谷尽头。
那是一面巨大的石壁,光滑如镜,和业镜台入口的石壁一模一样。但这一面更大,几乎占据了整个峡谷的横截面,高约百丈,宽约五十丈。石壁上没有任何符文,只有正中央刻着一个字——
“镇”。
那个字是用剑刻的,笔画凌厉刚猛,一笔一划都深达数尺,像是在刻这个字的人恨不得把整面石壁都劈碎。字迹的边缘泛着淡淡的金光,那金光已经极其微弱,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乐音在这里达到了最响——不是从石壁上传出来的,而是从石壁后面传出来的。那支骨笛般的古曲穿透了石壁,穿透了封印,穿透了五百年的光阴,一声一声地撞进谢泠鸢的耳朵里。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
父亲就在这面石壁后面。她从未见过他。从出生到死去,从第一世到第五世,她连他的声音都没有听过。
她只知道他是五殿阎罗王,知道他手握惊堂木,知道他替三殿宋帝王洗脱过冤屈,知道他被秦广王困在七曜山天门峡五百年——这些事她查得清清楚楚,可没有一件能告诉她,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不知道他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他说话的声音是低沉还是清朗,不知道他会不会像母亲那样,在看她的时候眼眶微微发红。她对他全部的了解,都来自旁人的讲述和泛黄的卷宗。而现在,她和他之间只隔着一面石壁。
谢泠鸢深吸一口气,将手掌贴在石壁上那个“镇”字的正中央。掌心触到石壁的瞬间,一股极其强大的反震之力从石壁上传来,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推了她一把。她整个人被震得倒退了五六步,脚下在骨灰中犁出两道深沟,方才勉强稳住身形。
好强的封印。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心被震得通红,虎口隐隐发麻。这只是试探性的一触,她连魂力都没来得及注入,封印的反震就已经如此强烈。若是硬闯,恐怕她还没碰到石壁的核心,就会被反震之力撕成碎片。
不能硬来。谢泠鸢从袖中取出宋帝王的令牌和泰山王的业镜子镜,两样法器并排放在掌心。她记得母亲说过的话——要破天门峡的封印,得先弄清楚封印的源头,是阵法、法器还是献祭。
她将令牌贴在石壁上,魂力缓缓注入。令牌上的金光蔓延到石壁上,像是给石壁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箔。金光渗入石壁的纹理之中,将那些肉眼看不见的封印结构一一照亮——阵法。以整个七曜山的山体为基座,以峡谷两侧的千万道符文为网,以石壁上的“镇”字为锁,三重封印叠加在一起,构成了一座牢不可破的囚笼。
但这座囚笼有一个弱点。
谢泠鸢的目光顺着金光照亮的封印纹理往上移,最后定格在“镇”字最上方那一横的起笔处。那里有一道极细的裂纹,细到几乎看不见,但令牌上的金光在流过那道裂纹时明显顿了一下——这说明裂纹不是石壁本身的损伤,而是封印结构上的一个破口。
有人在封印上凿开了一道缝。
谢泠鸢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她将业镜子镜举到那道裂纹前,催动魂力。子镜的镜面上泛起幽蓝色的光,光芒照进那道裂纹之中,将裂纹深处的景象映了出来。
镜中画面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浑浊的水在看东西。但谢泠鸢还是看清了——裂纹的另一头是一个洞穴,洞穴中央盘腿坐着一个人。那人身上的王袍已经破败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花白长发垂到地面,面容枯槁如柴,双目紧闭,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念着什么。
他面前悬浮着一方黑色的惊堂木,正在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会有一道极细的金光从惊堂木上射出,击打在石壁的内侧——正好是那道裂纹的位置。
五百年的封印之所以会松动,是因为他在里面,用惊堂木一下一下地凿了五百年。乐音之所以能穿透封印传出来,也是因为这道被他硬生生凿出来的裂缝。
谢泠鸢的手按在石壁上,指尖微微发颤。原来她一直以为要救父亲,是自己从外面破开封印杀进去。可父亲从没等着她来救——他自己在囚笼里,一刻也没有停过。用一方惊堂木,对着百丈石壁,凿了整整五百年。
“父亲——!”她喊了一声。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称呼从她嘴里喊出来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