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居临街的雅间,推开雕花木窗,便能看见外面挂着灯笼的摊贩和偶尔走过的行人。
喧嚣的人声、食物的香气、还有劣质脂粉混合着汗水的市井味道,一股脑儿地涌了进来,这与县衙后堂那种被檀香和权力浸透的静谧截然不同,带着粗粝的生命力。
桌上已摆开几碟精致的凉菜,水晶肴肉剔透且香气扑鼻,凉拌三丝青翠爽口,珍珠翡翠汤则是奶白清香,一壶烫好的花雕酒在烛光下漾着温润的琥珀色光泽。
然而,雅间里的空气却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开,窗外的热闹喧嚣是背景,里面的两人自成一方天地,带着一种刻意的生疏。
邱枫提起酒壶,小心翼翼地给对面那只薄胎白瓷杯斟满,酒注入时细微的声响,在沉默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捧起自己面前那杯,姿态是深入骨髓的下级面对上级的谦卑,手臂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他微笑着开口,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
“谭总,我敬您一杯!今天是我莽撞了,不该质疑您的部署,您……您穿越来大楚属实是委屈了,若是还在从前,您哪里需要这般劳神费力……”
他顿了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滚过喉咙,灼烧感暂时压下了那份紧张,也点燃了心底某种压抑已久的情绪。
谭笑笑只是静静地看着邱枫的表演,她并未立刻举杯,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如同在确认一件精密仪器的触感。
烛光跳跃在她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映不出丝毫波澜,她只是端起那精巧的白瓷杯,浅啜了一口,动作优雅得不沾半点烟火气。
她放下酒杯,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唇角那抹惯常的冰冷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淡淡说道:
“委屈?邱枫,你还是没明白呀……环境只是变量,核心逻辑从未改变。从前坐在顶层办公室,和如今站在你身后的屏风阴影里,本质上并没有区别。”
她的目光扫过窗外灯火阑珊的街巷,带着一种俯瞰全局的疏离,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随即感叹道:
“商场厮杀,官场倾轧,资源争夺,人心操控……不过是换了个棋盘,棋子用的顺手与否,才是关键。”
她特意在“棋子”二字上落了点分量,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邱枫瞬间僵硬的指节。
“是,是,是!我愚笨的很,经常惹您不高兴。”
邱枫只觉得喉咙更干,连忙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灌下,试图用那点灼热驱散被点破“棋子”身份带来的寒意和更深的不甘。
“可……可您从前,动辄就是几十亿的并购案,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整个行业都看您的脸色……”
他眼中流露出一种近乎信徒般的狂热崇拜,那是前世刻在骨子里的仰望,随即挠了挠头,带着几分不好意思说道:
“从前能在您身边做个小秘书,真是……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您不知道,每次看您走进会议室跟人谈判,那气场,那女王范儿,整个楼层都……”
邱枫絮絮地说着,酒意混合着长久压抑的崇拜和今日的委屈,让他的话语变得有些零碎而急切,仿佛要将心中那个神坛上的偶像描绘得更清晰,以此证明自己的卑微情有可原,也渴望再次得到那个神像的一丝垂怜。
谭笑笑静静地听着,偶尔端起酒杯浅酌,邱枫口中那些“几十亿”“行业震动”“全球布局”的字眼,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眼底激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那是久远记忆被触动的痕迹。
她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而稳定,如同在复盘某个关键的收购节点。
“那次对‘龙神科技’的恶意收购,您提前近八个月就布好了局,连对方董事会秘书的小舅子的情妇在哪个美容院办卡都……”
邱枫说得有些激动,脸颊甚至有些泛红。
谭笑笑终于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淡无波,甚至带着一丝被冒犯的冷淡,仿佛邱枫口中那场惊心动魄的商战,在她看来不过是例行公事。
“那不过是最基础的信息收集!关键不在于你掌握了多少碎片,而在于如何将这些碎片编织成一张无可辩驳的指控巨网,再精准地投放到对手最脆弱的股东大会上,打蛇打七寸,做局要击中核心利益点!就像……”
她的目光转向邱枫,锐利如昔,继而露出一个浅尝辄止的笑容,说:
“就像今天上午对付李稚,八宝粥碗底一个‘苏靖川’的名字,抵得过你在公堂上拍一百次惊堂木。这就是成本!邱枫,做任何事都要衡量投入产出比,情绪是最无效的成本。”
邱枫被这兜头一盆带着冰冷商业逻辑的冷水浇得有些发懵,高涨的情绪瞬间矮了半截,口中那些辉煌的形容词也卡了壳,他讷讷地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却暖不了骤然冷却的心。
雅间里只剩下窗外模糊的市井喧闹,和两人之间沉默流动的、无形的隔阂。
酒壶空了又满,桌上的菜没动几筷子,烛泪却已堆叠了厚厚一层。
邱枫的脸红得像块烙铁,眼神开始飘忽,说话时舌头也有些打结,但那份压抑的愧疚和想要弥补的急切却愈发明显。
“谭总……我……我白天不该那样说话……我……我糊涂!我该死!”
他用力拍打着自己的脸,发出清脆的响声,任凭谭笑笑上前奋力制止也无济于事,直至脸上显露出五指红印才罢手。
“我邱枫……能有今天……在云泽县……能……能坐稳县令这个位置……全是……全靠您!您就是我……我的主心骨!没有您……我……我早被县里面那帮老流氓……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今晚我给您起个誓,今后您指哪……我打哪!绝无二话!真的……谭总您信我……您真的要信我!”
他絮絮叨叨地表着忠心,身体微微前倾,带着酒气的呼吸有些急促,眼神却努力聚焦在谭笑笑脸上,渴望得到一点肯定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