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笑笑端坐在他对面，背脊挺直如松，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姿态。
只是烛光下，她握着酒杯的指节似乎比平时更白了些，指尖微微用力，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静静地听着邱枫语无伦次的保证，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琥珀色酒液上，眼神深处那万年冰封般的平静湖面，似乎被投入了什么东西，正漾开一圈圈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邱枫又给自己倒满一杯，几乎是赌气般仰头灌下。
辛辣的酒液如同一条滚烫的火线，从喉咙一路灼烧到四肢百骸，冲垮了最后一丝名为理智的堤坝。
放下杯子，杯底在桌上磕出“咚”的一声轻响，邱枫抬起头，目光穿过摇曳的烛火，直直地望向谭笑笑。
“谭总……”
他开口，声音因为酒精和激动而异常沙哑，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勇气，晃了晃脑袋，让自己晕眩感稍微缓解几分，随即又拍着胸脯说道：
“虽然我很笨，平时做事也总惹您不高兴，但我不是个木头疙瘩，我懂！我什么都懂！您所付出的我全知道，您……您别总是一个人扛着！我知道……您累！您看看您的手……那么凉……就跟……就跟这酒杯似的……”
他伸出手，隔着小小的方桌，指尖带着滚烫的酒气和抑制不住的颤抖，竟鬼使神差地，轻轻触碰到了谭笑笑随意搭在桌边的手背。
那一瞬间的触感，如同冰与火的撞击。
谭笑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那深不见底的眼眸中，终于清晰地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愕然。
她垂眸，视线落在自己那只被邱枫滚烫指尖覆盖的手背上。
她的手，修长，骨节分明，常年带着一丝玉石般的微凉，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莽撞酒气的热度包裹，那丝熟悉的、掌控一切的冰冷，仿佛被烫出了一个缺口。
她缓缓抬眼，看向邱枫，那双平日里锐利如鹰隼隼的凤眸，此刻被烛光和酒气氤氲氤氲得有些迷离，眼底深处常年冰封的堤坝，似乎正在某种洪流的冲击下，发出细微的、无人听闻的碎裂声。
“邱枫。”
她的声音依旧试图维持着那份属于“谭总”的冷静，但尾音却带上了一丝极其轻微、难以察觉的飘忽，如同紧绷的琴弦被不经意地拨动了一下。
邱枫被那声音里的异样唤得心头一悸，触电般猛地缩回了手，仿佛被灼伤，巨大的惶恐和冒犯感瞬间攫住了他，酒都醒了大半：
“谭……谭总！我……我……我该死！我这……不……额……”
他慌乱地解释戛然而止。
因为谭笑笑并没有动怒，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许久。
那目光复杂得难以言喻，不再是纯粹的审视或掌控，更像是在透过他，看着某个遥远而模糊的、被刻意遗忘的角落。
窗外的喧嚣仿佛被无限拉远，雅间里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两人之间沉重而胶着的呼吸。
“几十个亿……”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低，近乎呢喃，目光依旧有些失焦地落在跳跃的烛火上，
“几十个亿躺在账上，有什么用？呵呵……”
她嘴角扯起一个极其短促、近乎自嘲的弧度，快得像烛火的跳动。
“看着那串数字，心里照样是空的。空的，你知道吗？空的！空的……空的……”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第一次清晰地泄露出一种深重的疲惫和茫然，仿佛那个在邱枫口中无所不能、翻云覆雨的超级女王，此刻卸下了铠甲，露出了内里从未示人的、脆弱的核。
邱枫彻底愣住了。
他从未听过谭笑笑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从未想过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背后，藏着的竟是一片虚空。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心脏被一种巨大的、陌生的情绪狠狠攥紧。
谭笑笑似乎并未期待他的回答，她略显无奈地一笑，缓缓抬起手，不是方才邱枫触碰的那只，而是另一只。
她没有再碰酒杯，只是用指尖，轻轻揉了揉自己的额角，这个动作极小，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与她平日里那种精确到毫厘的优雅截然不同。
“所有人看到的都是总裁谭笑笑……那个名字，那个职位，那身行头。”
她的话语渐渐失去了平时的锋利逻辑，变得有些零散，如同呓语。
“一层一层的壳……套上去……就摘不下来了……”
她的目光终于转向邱枫，眼底那片迷离的雾气中，透出一种近乎脆弱的坦诚。
“累……邱枫……很累……我真的太累了……”
烛火“啪”地爆开一朵灯花，骤然亮了一瞬，映亮了她眼角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泪光。
邱枫心头一震，喉咙处竟不受控地紧了紧。
谭笑笑猛地端起面前的酒杯，不是浅酌，而是仰头，将杯中剩余的花雕一饮而尽，整套动作毫不拖泥带水！
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她的眉头紧紧蹙起，身体不经意地晃了一下。
“谭总！”
邱枫惊呼出声，下意识地想要起身搀扶。
“叫我……”
她放下空杯，身体随着动作微微前倾，声音轻得像一阵被风吹散的叹息，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从未有过的软糯，甚至……近乎哀求，轻哼道：
“叫我谭……笑笑……”
话音未落，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她的身体软软地朝着邱枫的方向倾倒下去。
不是那种刻意的姿态，而是彻底的、卸下所有防备的松懈。
邱枫根本来不及思考，几乎是本能地张开双臂，那带着冷冽幽香、却异常柔软的身躯便毫无阻碍地跌入了他的怀中。
温软在怀，带着酒气的呼吸拂过颈侧。
邱枫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硬得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双臂悬在半空，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谭笑笑身躯的微凉，还有那细微的、不规则的起伏，那淡淡的气息令邱枫产生一种迷乱感，这种感觉甚是玄妙。
可最要命的是，邱枫此刻也晕乎乎的，他今晚喝的远超过谭笑笑，不知不觉间他脑袋也开始迷糊，双眼逐渐无法对焦，直至栽倒在桌上。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酒香和她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冷香，混合成一种令人眩晕的气息。
窗外的喧嚣彻底沦为遥远的背景音，谭笑笑闭着双眼，感受着邱枫在自己耳边沉沉的鼾声，嘴角缓缓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