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李稚的心脏,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砸在锦缎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小民……小民……”
他语无伦次,屁股像被针扎了似的从椅子上弹起一半,又僵硬地坐回去,手脚冰凉,仿佛置身冰窟。
“哦,你这么一说,我倒有了几分印象,这个你刚刚说的叫苏什么川的人,好像是我县衙书吏狄北的侄儿,嗯……好像是的……”
邱枫假模假式地思考着。
看着李稚魂飞魄散的模样,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如同错觉,他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斥责,只是将那杯根本没喝的茶又轻轻放回桌上,仿佛刚才那句轻飘飘的问话只是拂去一粒尘埃。
“李老板,坐。”
邱枫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和,甚至还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
“李老板是云泽县的贤达,本官与你相谈甚欢,何须如此拘礼?”
李稚如同提线木偶般,僵硬地坐稳,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知道自己刚刚在鬼门关打了个转,邱枫这轻描淡写的一句反问,比任何斥责都恐怖,那是在无声地提醒自己:你的命脉,始终攥在我手里,别得意忘形。
“是……是……”
李稚声音干涩,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这两个字,头垂得更低,再不敢看邱枫的眼睛,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空气凝滞了片刻,邱枫像是完全忘记了刚才那段插曲,随意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慢悠悠地品尝着,姿态从容闲适。
“嗯,这醉仙居的鱼,果然是挺新鲜的,火候也确实不错。”
他似是随意品评着。
李稚哪敢接话,只敢讷讷地点头。
“说起咱们云泽县的风貌。”
邱枫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如同谈论公务般寻常。
“前几日本官巡视,看不少民宅年久失修,墙垣倾颓,瓦片零落,尤其是靠近沧浪江的那片低洼处,每逢雨季,百姓苦不堪言,有碍观瞻不说,更关乎民生安危啊。李老板,你说是不是?”
李稚心头一凛,知道正戏要来了,连忙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小心翼翼地应和:
“大人体恤民情,实乃云泽县百姓之福。只是……这房屋修缮,所费不赀,恐非易事。”
邱枫点头同意李稚的观点,而后放下筷子,拿起丝帕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声音又刻意压低了几分,说:
“所以本官想过了,由县衙牵头,搞个全县范围的房屋修补工程,集中采买材料,统一雇请工匠,这样能省下不少开支。”
李稚眼中精光一闪,商人逐利的本能瞬间压过了恐惧,他试探着问:
“大人的意思……是要公开招标?”
“李老板果然通透。”
邱枫赞许地点点头,随即轻描淡写地抛出一个决定。
“此事宜早不宜迟,本官已命人起草告示,待会儿吃完饭回去,下午就张贴出去。至于截标嘛……”
他微微一顿,目光落在李稚脸上,甚至示意性地眨了一下眼,说:
“就定在明日辰时吧!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你说是不是?”
“明……明日辰时?!”
李稚失声叫了出来,脸上的血色又褪了几分,暗道:下午发告示,明早就截标?别说外县的商家,就是本县那些有实力的营造行,仓促之间也根本来不及准备详细的标书和报价!这莫不是在暗示将这活儿交给我?
尽管心里已经乐开了花,但李稚表面上还是要收敛一些,于是试探着问道:
“大人,这……这未免太仓促了吧?半日功夫,各家怕是连消息都传不齐,更遑论准备……”
邱枫微微挑眉,身体向后靠向椅背,双手十指交叉随意地搭在小腹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李稚,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带着一种冰冷的洞悉。
“仓促吗?嗯?本官倒是觉得,若真对此事上心,半日时间,足够有心人做足准备了。李老板,你觉得呢?”
李稚被他看得心头狂跳,如同被毒蛇盯上的青蛙,电光石火间,那碗八宝粥底的“苏靖川”的名字,今天那句致命的“是我介绍的?”如同两柄重锤,狠狠砸醒了他!
看了看面前的邱枫,李稚顿时明白了,心中暗道:这是独独给我李稚开的后门啊,所谓的“全县房屋修缮工程”,根本就是邱枫给我量身定做的一块大肥肉!那“明日辰时截标”的荒谬时限,就是一道无形的筛子,要把所有潜在的竞争者统统筛掉,确保这块肥肉最终只能落到我的嘴里!啧啧啧,我一定得把握住啊!
李稚冷汗再次浸透内衫,但这次,恐惧之中,却骤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巨大的利益诱惑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他连忙低头,声音带着激动和劫后余生的颤抖:
“大人明鉴!是小民糊涂了!机会……机会确实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小民……小民回去立刻着手准备!定不负大人提携之恩!”
“嗯。”
邱枫对他的“顿悟”似乎很满意,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水晶肴肉,语气随意得如同谈论天气。
“对了,府衙拨下来用于此事的款项,是十万两。”
“十万两?”
李稚的心猛地一沉,狂喜瞬间被浇灭大半,如同被迎头泼了一盆冷水,他顾不得许多,脱口而出:
“大人!整个云泽县房屋修补,十万两……这……这怕是杯水车薪啊!光是材料钱都未必够,更别说工钱……这活儿,不好开展啊……”
他脸上露出真切的为难。
邱枫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李稚,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像是在看一个反应迟钝的学生,他放下筷子,拿起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掌控节奏的压迫感。
“府衙拨了十万两。”
邱枫的声音清晰而缓慢,仿佛在强调某个事实,随即话锋一转,带着一种引导性的随意,“不过嘛,本官记得,去年上报修缮所需时,是报了十五万两的预算上去的。至于为何只批了十万两……府衙自有考量,李老板是聪明人,如果真心想接这项工程,钱不够,总有办法凑嘛!”
邱枫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慵懒,但“十五万两”这个数字,如同一个炸雷在李稚耳边轰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