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夏几乎屏住了呼吸。
“若是皇上发现了，震怒之下大力追查，然后发现……？”
宜修目光如炬。
“宫中人多混杂，从宫外带进来些不干净的东西，再正常不过，谁能预料？”
“不小心传到几位妃嫔宫中，有何稀奇？要怪，就怪她们不够仔细。”
“至于皇上那边……九州清晏守卫森严，便罢了。”
宜修还是做不到直接对皇上下手。
当然，若是天花传播起来，不小心从别处传进去了，也不管她的事。
她重新坐下，恢复了端严的姿态。
“去办吧。记住，要做得干净，像真的‘意外’。”
“先从最不容易引人怀疑的地方开始，比如，内务府新得的、或者即将上贡的、来路清晰的衣料……”
绘春和绣夏对视一眼，知道已无法劝阻，只能躬身应下。
“奴婢等……遵旨。”
心中却是一片冰凉，娘娘这是要拉着整个后宫，一起完犊子啊。
要不要……想办法……找一条后路？
绘春和绣夏并不想让乌拉那拉氏全族连带着通通完犊子，默默去商议对策了。
宜修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睛。
菊青带来的路边闲聊，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宜修理智的防线。
让她非但没有如襄妃预想的那般，仓皇失措、手忙脚乱的去查漏补缺，从而带出更多把柄。
反而让宜修的仁善伪装通通去掉，露出了坚硬如铁、狠辣阴毒的反扑决心。
一场针对秘密的知情者和多位妃嫔的暗战与清洗，即将抵达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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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九州清晏。
殿内弥漫着不寻常的凝重气氛。
夏刈垂首立于阶下，声音低沉又清晰，将近期的圆明园中的异常动向一一禀报。
“……天然图画，之前皇后娘娘让乌拉那拉氏的人去外地暗中搜集的一些……沾了天花之物，已经准备齐全，奴才们一直盯着去向。”
“发现绘春、绣夏等动用了一条隐藏极深的暗线，试图将这些物品送进宫……”
皇上一听，顿时震怒，“砰——”的一声摔了茶盏，目光阴测测。
“什么，天花？已经送进宫了？”
夏刈连忙摇头，迟疑道。
“没有，她们两人当众做戏似的，手脚不利落，表情也显得心虚，奴才猜测……可能是故意泄露给奴才的人知道。”
“大概她们也不敢担下在紫禁城传播天花的罪名，又不敢直接违逆皇后娘娘的命令，所以想让奴才们阻止。”
“奴才们当时来不及请示，冒便了个借口拦下，打算事后过来禀报皇上。”
“皇后娘娘听说那条路子不行，便下令让她们转而去启动另一条暗线……”
“奴才们已经在盯着了，兴许……可以通过这种堵路子的方式，把皇后娘娘的暗线一条一条的找出来……”
皇上眼中寒光迸射，手中的朱笔“啪”的一声拍在御案上。
他简直不敢相信，宜修，她竟然敢在宫中动用此等波及甚广、难以控制、一不小心便可能牵连全紫禁城的手段。
“做的好，继续如此行事，直到把所有的暗线都抓出来……”
“宜修……究竟意欲何为？”
夏刈的头垂得更低。
“从宫中调动和目标指向看，皇后娘娘的目标，似乎是……清凉殿华贵妃娘娘，涵秋馆的端妃娘娘，坦坦荡荡的齐妃娘娘，上下天光的容妃娘娘，碧桐书院的襄妃娘娘和惠贵人，闲草堂的莞贵人和妙答应。”
“嘭！”
皇上一拳砸在御案上，震得笔筒乱响。
“放肆！简直是放肆！皇后，宜修！这是要将朕的后宫一网打尽吗？”
一口气针对这么多妃嫔，其中既有诸位高位妃嫔和宠妃，还包括了抚养皇子的齐妃和容妃。
可见根本不顾及他的皇子，其心之毒，其计之狠，令人发指。
“宜修为何突然如此丧心病狂？”
皇上强压着不敢置信的怒火，追问道。
宜修已经被禁足了几个月，虽有怨怼愤恨，但只是阴测测的暗中观察，伺机而动。
如此极端、近乎同归于尽的疯狂举动，并非她的风格，必有什么重大刺激。
夏刈再次迟疑了一下，还是如实禀报。
“根据安插在各处的眼线回报，前几日，闲草堂莞贵人身边的宫女菊青……曾在宫中各处频繁走动……最后秘密求见皇后，禀报了一些在路边听到的闲谈……”
皇上心中一突，似乎有了什么极其不妙的预感，目光锐利起来。
“……什么闲谈？”
夏刈深吸一口气，感觉要完犊子了，声音更加平淡，把事情一一道来。
“是关于……纯元皇后当年在潜邸之事……皇后娘娘似乎有嫌疑……”
“奴才们忙着应付天花，暂时没有抽出空去调查，还请皇上示下……”
哪里是没空调查，分明是不敢调查，就怕查出来是真的，再次引发一场不下于天花的风暴，夏刈心中暗暗叫苦。
殿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冻结了。
皇上脸上的震怒骤然凝固，随即转化为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可怖的僵硬。
他瞳孔收缩，手紧紧握拳，青筋暴起，身体竟然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纯元……
那个他心底最柔软、最疼痛、最不容触及的名字，是他一生都无法释怀的痛悔。
多年来，他并非没有过疑虑，纯元那样的健康明媚，为何身体突然急转直下？
尤其是知道了宜修的所作所为以及太后的包庇之后。
但他不愿深想，也不敢深想，将那巨大的悲痛和隐约的不安深深埋藏。
如今，这带着具体方法的猜测，竟以“路边闲谈”、“宫女传播”的方式，如此直白的掀开在他面前。
而闲谈指向的恶人，恰恰是这位“继后”，纯元故去之前指定的继室，更是纯元从小照顾、十分喜欢惦记的亲妹妹，乌拉那拉·宜修！
“芭蕉叶……杏仁茶……”
皇上喃喃重复，每一个字都像针扎一样，让他猛然想起，宜修在潜邸时，确实颇通药理，常为纯元调制菜品点心羹汤补药……
那些看似姐妹情深的温馨举动的背后，藏着的竟然是如此阴毒的心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