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悦悦就被江绪从床上拉起来。
小丫头睡得迷迷糊糊，眼睛都睁不开，四肢软绵绵的，像只还没睡醒的小猫。
凉水洗了把脸，才勉强睁开惺忪的睡眼，看着已经开始活动手脚热身的江绪，小脸上写满了茫然和委屈。
出发前，江姐姐明明说过，出门这段时间不用早起跑步、蹲马步，可以“休息”的！大人怎么可以说话不算话！
她瘪着小嘴，敢怒不敢言，只能在心里小小声地腹诽：江姐姐是大骗子！
可看到江绪已经摆好架势，目光扫过来，悦悦还是条件反射般地站直了小身板，学着江绪的样子，伸伸胳膊，踢踢腿。
江绪带着悦悦打了套拳，出了点汗。
然后带着彻底精神起来的悦悦去买早餐。
颜汐蔓屋里的东西屈指可数，虞清姝昨日就大致在心里列好了采购的单子。
目前最重要的给父母补充营养。
他们在林场纯体力劳动，营养和饮食却跟不上，因此需要买的大都是吃食，但天气热，肉蛋这类东西放不住。
虞清姝只得咬咬牙买了两斤红糖和一罐麦乳精。
又花工业券买了搪瓷盆和几个碗，这一通采购下来，几乎将她们带来的票据花了个七七八八。
虞清姝足够细心，出发前她还特意准备了些常用药。
知道以父母如今的处境，即便是生了病，林场的人也不会管，只能硬扛，因此普通的退烧药止疼药，和碘伏都买了一些，昨天就塞给颜汐蔓了。
江绪没有掺和。
只是帮忙和谢彤换了些票。
谢彤家里都是工人，且苏玉琴如今已经是副厂长了，单位发的票据她们两人都用不完。
江绪和虞清姝去供销社的时候，买了一网兜苹果。
这时候的水果属于稀罕物，价格不菲，尤其是在这偏远的林区。
苹果个头不大，表皮也不够光滑红润，甚至有些青涩的斑点，算起来实在没什么性价比。
江绪买这个，自然是为了送礼。
颜汐蔓和虞烨如今的身份处境，短时间内不可能离开林场，最起码还要在林场待两年。
这两年想要他们在这里的日子稍微好过些，少受些刁难，多些照应，需要打点，需要人情。
先提着东西送到颜汐蔓的屋里后，江绪便和虞清姝打了个招呼，便提着苹果和酒往林场办公区域那边走。
听说副场长的事后，虞清姝这次来刻意穿得很朴素，就怕不小心被他看见。
出面送礼就更不方便让她出面了。
江绪脚步沉稳地提着东西朝着林场那排相对齐整的砖房走去，一路上时不时地碰见穿着蓝色工服的工人与她擦肩而过。
“食堂好久都没有荤腥了，嘴里都要淡出个鸟来了，今天发了工资，我一定得买两斤肉补补。”
“你想买也得说买的到啊，我家那口子天天去供销社排队，一连半个月了，连猪肉的影子都看不着。”
“哼，还用问，就算是有肉，那些在供销社上班的肯定先告诉自己七大姑八大姨，等他们分完了，早就没咱的份了。”
……
江绪脚步略顿，回头看了一眼几个说闲话的工人。
今天林场发工资吗？
场长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有说话声，江绪在门口略站了站，等里面说话声告一段落，才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门。
“进来。”
一个略带沙哑的中年男声传来。
江绪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旧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一个约莫五十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脸颊瘦削的男人坐在桌后，正是林场的姚场长。
旁边站着的人见状很有眼色地告辞：“场长，那您先忙。”
说完便快步出去了。
姚场长没起身，只是抬起眼皮打量着江绪，目光在她脸上和手里的东西上扫过，脸上没什么表情：“什么事？”
“姚场长，您好。虞烨和颜汐蔓是我爸妈，今天冒昧过来，是想感谢场里这些年来对我爸妈的关照。”
江绪语气不卑不亢。
“我知道你，林场这边来探亲的人不多。”
江绪和虞清姝上午来的，下午消息就在林场传开了。
林场里的人就那么多，因为身份特殊，不说探亲，就说来信的都屈指可数，她们又提着大包小包来的，姚场长都听了几耳朵。
“我们离得远，难得过来一趟，但家里长辈身体不好，实在是放心不下，”江绪把提着的东西轻轻放到办公桌边角空处：“一点礼品，不成敬意，给场长和同志们尝尝鲜。爸妈往后还要继续麻烦场里，给您添负担了。”
姚场长目光在那两瓶白酒和苹果上多停了一瞬，然后伸手拿过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慢悠悠开口道：“虞烨和颜汐蔓同志，表现一直还可以，服从管理，劳动态度也端正，算不得什么麻烦。”
“不论如何，还是多谢谢姚场长的关照，场长工作忙，我就不多打扰了。”
江绪不再多言，转身利落地离开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有些话不用说太明白。
虞烨他们身份在这，再多的关照这姚场长也不敢，只要不刻意为难他们就可以了。
江绪走出办公室没两步，听到了隔壁屋子里传来的爽朗的说笑声。
是那个副场长庄远志。
他的办公室在隔壁的屋子。
江绪眯了眯眼，目不斜视地穿过走廊回去找虞清姝。
回去的时候颜汐蔓屋门口的炉子上面放着锅，虞清姝蹲在那里正在熬小米粥：“妈，给你们买的米不要舍不得吃，食堂伙食不好的话，就自己开个小灶。”
“我知道，你都说了很多遍了。”
颜汐蔓语气有些伤感起来：“你们明天什么时候走？回去的车票买好了吗？”
“已经买好了，妈，我回去后会给你写信报平安的，你不要担心。”
……
江绪见自己插不上母女间的体己话，便寻了屋外檐下一小块阴凉空地，搬了个树墩坐下。
从腰间抽出随身携带的匕首继续雕刻木枪，她低着头眉眼专注，刀刃小心地削过木料，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木屑像金色的雪片，簌簌落在她脚边的泥地上，木料很快显现出枪身的雏形。